雨是后半夜三点多停的。
翟俊平在那三公里土路上来回走了四趟，一双皮鞋早就看不出颜色了。汤卫东带着交通局和施工队一百多号人，分成三段，哪儿积水往哪儿填碎石，压路机跟在后头碾。
到了天蒙蒙亮，路面上的水坑是没了，车能走，就是两边的黄泥让雨一泡，稀得跟粥一样，一脚下去能没到脚脖子。
汤卫东嗓子全哑了，蹲在路边拿矿泉水冲脸，冲完了说道：“县长，车走是没问题了。可这个样子，实在是太难看了。”
翟俊平看着那两溜烂泥，忽然想起四月份自己跟秦夕鸿哭穷时说过的话，到时候路基都是烂泥，丢的可是您的人。得！这张嘴是开过光的，说啥来啥。
“难看就难看吧，老天爷下的雨，又不是咱们泼的水。让大伙儿回去换身衣裳，吃口热的。老汤，你今天别往前站了，找个地方睡一觉。”
上午九点四十分，车队从陵东过来了。打头的是警车，后头两辆考斯特。许怀章和翟俊平在县界上接到了，上了第二辆车。车里坐的是蒋明远和几个厅局的一把手，王昱和秦夕鸿在头一辆上。
许怀章说话算话，车刚走了一半，就跟蒋明远把路的事交了底。蒋明远听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翟俊平一眼，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车上了新路，前头四公里还好，到了后三公里，车身开始一下一下地晃。坐在后排的一位厅长手里的茶杯没端稳，洒了一裤子。蒋明远抓着前排的椅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翟俊平看的心里直打鼓。
晃了不到两分钟，车忽然停了。
前头那辆考斯特的门开了，王昱从车上下来了。
翟俊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边全是泥，方案里压根没有这一停！他跟着许怀章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赶。
王昱穿着一件白衬衫，一双黑皮鞋，站在路当中往两头看。秦夕鸿站在他旁边。看见翟俊平过来，王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他的鞋上。翟俊平早上回去换了衣裳，鞋也换了一双，可刚才从车上跳下来，一脚踩在路边上，半只鞋又成了黄的。
“翟俊平。”
“书记好。”
“这路是你修的？”
“是县里修的。四月二十号开的工，全长七公里，水稳层昨天下午才铺完。养护期不到，沥青没敢铺。昨天夜里下了雨，交通局的同志填了四十车碎石。”
王昱没说话，往路边走了两步，拿脚在碎石上跺了跺，又弯下腰，从路肩上抠了一块水稳层的边角料下来，在手里掰了掰，没掰动。
翟俊平看着他那只手，头皮都麻了。去年就是这只手，在平湖的堤上抓了一把沙。
王昱把那块东西扔回路边，拍了拍手：“什么时候通车？”
“七月二十号。”
“我记着了。”王昱转过身，对跟上来的秦夕鸿说道，“交通厅那个专项，第二批的钱不要等到年底，路修到哪儿，钱跟到哪儿。”
秦夕鸿应了一声。省交通厅长就站在后头，赶紧掏出本子来记。
汤卫东在两百米开外的工棚边上站着，不知道这边说了啥，只看见省委书记弯腰抠了一下他的路，腿一软，差点坐在泥里。
车队重新开动，翟俊平回到车上，才发觉手心里全是汗。坐在他斜对面的陶国兵悄悄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又赶紧把手收了回去。
到了岬角，江风很大，展板让风吹得呼呼响。王昱先看了总平面图，林启明在边上讲了几分钟。然后一行人走到了那三张明细表跟前。
王昱看得很慢，背着手，一行一行往下看。四周围了几十号人，没有一个出声的。看到一半，他忽然回过头，往人群外头看了看。岬角下面的土坡上，站着二三十个看热闹的老百姓，有抱孩子的，有扛着锄头的。
“那边那位老乡，穿蓝褂子的，请他过来一下。”
翟俊平的心又提了起来。那个人他不认识，王国斌也没来得及说话，省委办公厅的人已经过去请了。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黑，矮，裤腿卷到膝盖上，走到跟前有点发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王昱问他叫什么，是哪个村的。汉子说叫陈水根，渔业队的。
翟俊平差点没绷住，好家伙，前天章副主任拿手指头点的那一户，就是他！全村补得最多的那个！
王昱在表上找了找，找到了：“陈水根，十一万七千四百块。这个数对不对？”
“对。”
“钱拿到没有？”
“拿到了，存折上，四月二十四号到的。”陈水根说着，真从褂子里头的口袋掏出一个红皮存折来，翻开了往前递，“领导你看。”
周围有人笑了。王昱没笑，接过存折看了一眼，还给他，又问道：“船没了，往后靠什么吃饭？”
“我儿子报了名考船员证，厂子里说往后上驳船队。我跟我老婆子，镇上在厂子边上给划了块地，想开个饭馆，烧鱼。我打了三十年鱼，别的不会，烧鱼还行。”
“饭馆开起来了没有？”
“没呢，厂子还没盖，没人吃。”
这回王昱也笑了，转过头对林启明说道：“林总，听见没有？人家等着你的工人去吃鱼呢，你可得抓紧。”
林启明笑着说年底之前一期厂房封顶，明年开春第一批工人就进场。
投资协议就在展板底下签的，一张长条桌，铺了块红绒布。翟俊平代表安江县政府，高露代表启明船业，签完了交换文本，握手。王昱站在后头，林启明、秦夕鸿、蒋明远一边一个。省电视台的摄像机一直对着拍。
签完了字，王昱站在岬角上讲了十来分钟话。翟俊平一句一句记在心里。讲到最后，王昱拿手往身后那三张表一指。
“沿江开发，要地，要岸线，哪一样都要从老百姓手里拿。怎么拿，安江这三张纸给了一个办法。一家一户，多少地，多少钱，哪天到账，贴在墙上，谁都可以来看，谁都可以来对。这个办法不新鲜，也不难，难的是敢贴。我建议在座的各位市长、县长，都过来看一看，回去想一想，你们那里的征地款，敢不敢这么贴出来。”
底下鸦雀无声。翟俊平看见好几位外市的领导，脸上都有点不自在。
讲完了话，按日程该上车去第三站。王昱往车那边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回头问道：“俊平县长，柳湾离这儿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