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梦穿过人群时,脚步忽地一顿。
她站在主厅侧廊入口,目光透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道身影上。
挺拔,笔直,深蓝色军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肩章上的金星在吊灯下折出冷光。
虎背蜂腰螳螂腿......北原道老辈人嘴里说的,是杀将的骨架。
她没往跟前挤。
就那么倚着廊柱,安安静静地看着谭行被上百号学弟学妹团团围住。
一张张年轻的脸仰着,眼睛里溅出来的全是崇拜和滚烫的热意,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去,一个比一个响。
“谭行少将!长城战区现在的战况到底怎么样?“
“诸神破封,后面将会有大战,我们联邦准备好没有?!“
“谭行少将,林东总参,你们再撑一撑!还有半年我们就大四毕业了,到时候我们都是预备役,能上战场!“
谭行站得纹丝不动,军靴并拢,后颈绷得青筋微微凸出来,指尖蜷在裤缝上,指节泛白。
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大字......我不自在。
可他偏偏还要端着少将的架子,板着脸,一个一个往下回。
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眼底那点茫然,藏都藏不住。
禹梦弯了弯嘴角。
这张脸,她太熟了。
早在他成为“黄金一代“之前,在所有人还管他叫“疯狗“的时候,她就认识他。
北原道大比,幽冥渊深渊,他们一起把那块扣心玉璧抬了出来,也亲眼看着韦玄和张九极倒在里面,再没活着回来。
后来是长城异域月谷。
营救身陷囹圄的玄坛天王,然后再炸月巢,一脚一脚踩在生死边上蹭过去的瞬间,她一样都没忘。
可她慢慢追不上他了。
天赋这种事,不讲道理,更不讲情分。
她没有去巡游试炼,按部就班地高考,进了星海大学。
从武斗争锋的赛场抽身出来,一头扎进实验室的显微镜底下,刀换成笔,剑换成数据流。
她以为自己能平静地接受这件事。
直到每一次战功通报从终端里弹出来,那个名字跳进眼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是会想起他。
谭行。
又是谭行。
这个明明比她小两岁,却偏偏让她觉得安心的少年。
每一天的深夜,从实验室回来,她泡一杯咖啡,打开内长城军网,手指像有了自己的主意,精准地搜出他的名字。
每一次搜完,那些并肩闯过来的记忆就会翻涌上来,滚烫得烧着她眼眶发酸。
后来她考上星海大学,跟了杨青教授,主攻异域邪能研究。
导师带着师兄师姐们把谭行的名字反复圈出来批注......
精神异能研究系内部调研档案库里,他的编号被打上了“高危研究对象·不可直接接触“的烙印。
导师说他精神状态异常值太高,不合常理,甚至一度怀疑他被异域邪神邪能感染。
只有禹梦不这么觉得。
因为她的导师,她的师兄师姐,都不了解他。
在她眼里,谭行始终是那个嬉笑怒骂的少年。
只是战斗的时候会变得异常兴奋狂热而已。
她比谁都清楚,那是谭行童年的烙印。
禹梦有时候问自己,要是她是谭行,她能不能一个人扛起一个家,从泥塘里硬生生杀出这份荣耀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
她也许会崩溃,会腐烂在泥塘里,烂得连骨头都找不见。
可他站起来了。
不仅站起来了,还站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
念及此处,她望着被人群裹在中央的少年,唇角的弧度缓缓加深。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轻轻开了口。
“谭行。“
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响亮,可偏偏精准地切开主厅里沸腾的嘈杂......像一把手术刀从裂缝里插进去,嗡嗡的喧哗骤然矮了三分。
学生们回过头看见她,许多人下意识往两边退了半步。
星海大学精神异能研究系的“禹学姐“......
大一破格参与校级灵阵架构项目,杨青教授门下关门弟子,全校唯一一个手握五大战区联合调阅权限的在读学生。
这三个标签叠在一起,足够让她在星海的校园生态里拥有一片天地。
“禹梦学姐来了!“
“卧槽,正主儿!“
“快快快,让让让让......“
人群像退潮一样朝两侧分开。
禹梦踩着帆布鞋啪嗒啪嗒走过来,停在谭行面前两步远的位置。
她个子不算矮,可也只到谭行下巴的高度,仰头看他的时候,帆布包带从肩膀上滑下去一截。
“谭行少将。“
她看着谭行,眉眼弯弯。
“你找我?“
谭行低头看她。
那双在战场上冷得像刀锋的眼睛,此刻忽然化开了几分。
他嘴角动了动,压了一下,没压住,露出一个久别重逢的笑容。
“禹梦,好久不见。“
“最近怎么样?“
禹梦心里那根弦像是被轻轻拨了一下。
嗡的一声,余韵荡开,荡得她耳根微微发烫。
她笑着歪了歪头,把那股异样的情绪压进眼底:
“还行。就是实验室的咖啡越来越难喝了,喝得我怀疑人生。“
谭行眉毛一挑,眼底那点拘谨瞬间褪了个干净,笑容里又透出几分当年幽冥渊底下那股混不吝的劲儿:
“走!请你喝点好的!“
他抬手往旁边一搭,巴掌拍在林东后背上,拍得林东一个趔趄,随即咧嘴笑道:
“介绍一下,他是林东,估计你也知道。他请客,我这兄弟不缺钱!“
林东稳住身形,无奈地瞥了谭行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转向禹梦时收了嬉闹,目光沉了沉:
“那就走吧,禹梦学姐。正好,我们有些正事想跟你聊聊。“
正事。
这两个字落进禹梦耳朵里,像石子投进静水。
谭行和林东这个级别的军官,专程跑到星海大学来,当然不会只是为了请她喝一杯咖啡。
她没追问,只是偏头睨了谭行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探究、几分了然,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柔软。
然后她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甩了甩,侧过身,让开一条路,语气轻松:
“那走吧,两位长官。正好我知道学校后门有家店,老板做的榛果拿铁是一绝,便宜又好喝,不用宰林总参太狠。“
林东闻言笑了:“还是学姐教养好啊!还挺替我省钱。“
随即瞥了一眼谭行,冷哼道:
“不像某人!整天吃拿卡要!”
禹梦头也不回,踩着帆布鞋啪嗒啪嗒走在前面,声音从肩膀上方飘回来:
“省下来的下次还能再宰一顿,这叫可持续发展。“
谭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那道瘦削却笔直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主厅里上百号学弟学妹眼睁睁看着这三人一前两后走进侧廊,背影依次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愣了好几秒才炸开锅。
“卧槽,谭少将专门来找禹梦学姐的?“
“废话!你没听出来吗?那是老熟人!“
“他俩什么关系啊?“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听说以前禹学姐当年可是和谭少将一起参加过北原道大比,就连那块扣心玉壁,都是谭少将他们当年那帮北原道英杰带出来了的,好像还牺牲了不少人....“
“嗐,别八卦了,人家聊正事呢......不过话说回来,禹梦学姐真的好敢啊,当着少将的面就敢说实验室咖啡难喝,我连跟辅导员说话都打磕巴……“
议论声追不上侧廊深处那三个人的脚步。
走廊尽头的灯光拉长了他们的影子,禹梦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轻快而有节奏。
她走在最前面,嘴角压了又压,最终还是翘了起来。
谭行,好久不见。
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
门一推开,铃铛响了三声。
榛时咖啡店不大,藏在星海大学后门一条梧桐树荫拢着的窄巷深处,招牌是块手写的木牌,用白漆刷了两个字,笔划圆润得像是被岁月磨过边的石头。
店里就老板一个人,四十来岁,围着条洗得泛白的帆布围裙,看见禹梦进来,眼皮都没抬,只从吧台后面瓮声瓮气地丢了一句:
“老规矩?”
“今天仨人。”
禹梦把帆布包往靠窗的卡座上一丢,自己先坐了下去:
“榛果拿铁三杯,一杯多糖,一杯半糖,一杯......”
她扭头看向谭行。
谭行刚坐下,椅面被他压得微微一沉,军靴靴尖磕在桌脚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愣了一下:“……啥?”
“问你喝什么。”
禹梦托着下巴,歪头看他:
“你不会真打算到了咖啡店还喝白开水吧?”
谭行下意识看了一眼吧台上那台泛着暗铜光泽的咖啡机,又看了看桌面上手写的饮品单,表情活像个被推进奢侈品店的老农:
“……那、那给我来个甜的。多糖。”
林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好像咂摸出什么味来了。
禹梦连问都没问他要喝什么,直接替他点了。
却主动问了谭行。
那种不经意的偏袒,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林东心里一咯噔。
“卧槽!禹梦不会喜欢谭狗吧!”
“那莎莎怎么办!”
随即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那杯半糖拿铁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面色如常地朝禹梦伸出手,瞬间打断还在看着谭行的禹梦:
“禹学姐,你好,正式认识下,我是林东,谭行兄弟,以前北疆还在的时候,没少听过你的大名,现任职东部战区参谋部,来之前看过你的论文。”
禹梦闻言,砖头看向林东,伸手回握,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搭就收了回去,微笑道:
“林总参过奖了。您看了我哪篇?”
“《灵能幻象在战场应激后创伤干预中的应用边界》。”
林东报出标题,语气带着兴奋:
“你大三写的,被《联邦军事心理学刊》收录了,但后来没发第二篇。”
禹梦眉毛挑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知道?”
“东部战区巡游序列这段时间缺人缺得厉害,能抓的能人全在备选名录上挂着。”
林东说得很坦率:
“你的履历是柳如烟亲手从数据库里筛出来的。”
禹梦目光转向谭行,眼底那点意味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只是在看他:
“所以你们是来抓壮丁的?”
谭行被那目光盯得后颈一紧,双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膝盖:
“也不是抓……就、就是有个活儿,我觉得非你不可。”
非你不可。
四个字落进耳朵里,禹梦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低头吹开浮在杯口的奶泡,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涟漪。
几秒后才抬起头来,语气恢复淡然:
“说吧,什么活儿。”
谭行先灌了一大口榛果拿铁,暖意裹着甜香滑进胃里,他咂了咂嘴,眼睛一亮:
“擦!还真他娘挺好喝!”
禹梦咬着杯沿偷笑了一声。
林东忍无可忍,拿膝盖在桌下撞了他一下:
“能不能别说屁话,说正事!”
“哦哦!”
谭行放下杯子,脸上的惬意瞬间敛尽,目光一沉:
“我想建一套幻象拟真训练系统。”
“东部战区巡游序列在册一百三十四万九千七百人,战后补入新兵九十八万五千二百八十一人,老带新比率1:7.3。
边境稽查、邪祟清剿、日常巡防三线并行,新兵训练时间被压缩到不足标准值的六成。
星墓战场新兵伤亡率比战前翻了将近一倍。”
他每一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仗不能这么打。”
禹梦没有打断他。
她把杯沿搁在嘴唇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可那双眼里的光始终聚焦在谭行脸上。
“我的真丹法相里封着我所有的战斗记忆......每一场仗,每一个敌人,每一刀。”
谭行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上方一缕极细的暗金色气旋悄然浮现,气旋内部几道猩红丝线游走如活物:
“我可以把这些记忆拆解重组,把那些血战里砍死的敌人,变成新兵能上手对练的拟真幻象。”
他右拳一握,气旋消散:
“但我缺一个人......能把识海里那些散碎的战斗碎片,梳理成可交互、可量化、可分级训练模块,再从模拟训练场显化出来的人。”
禹梦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划了半圈,笑道:
“那你找对人了。”
那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和自信:
“精神异能研究系两年,我经手过的幻象重构项目有十三个,其中六个是纯军事应用方向。
你那些战斗记忆碎片......只要你能把它们稳定地外显出来,我就能把它们拆开、标注、排序、打包成训练单元,再编译成灵能实战模拟训练实体灵能体。”
她看着谭行,目光里闪过一抹亮色:
“就像把一本写满乱码的草稿,整理成有目录、有章节、有练习题的标准教材。”
谭行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意不是战场上那种疯狂,而是更软、更踏实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荒原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认识路的人。
“那这事儿就定了。”
他伸出右手:
“跨区借调函我已经批了,柳如烟走程序,苏轮在东部战区做协调对接。你这边只要点头,剩下的我来搞定。”
禹梦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榛果拿铁,慢悠悠地咽下去,然后才伸手,在谭行掌心轻轻拍了一下。
拍完也没急着收回去,掌根在他指节上多压了半秒。
“点头可以,但有条件。”
“说。”
“训练系统的底层架构我全权负责,你们战区的人不准瞎改代码。还有......”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
“每个月让我回学校补一节课。杨青教授那门课我还没修完,不想延毕。”
林东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
“学姐,你都快成战区特聘技术顾问了,还在乎那一节课的学分?”
“我这个人做事讲究有始有终。”
禹梦说得理直气壮:
“延毕太丢人了。”
谭行感受着禹梦的手指还在自己掌心,连忙赶紧缩回手,抬起头,目光落在禹梦脸上:
“行。每月放你回来上课,战区专机接送。”
“那就这么说定了。”
禹梦察觉到谭行的动作,若无其事的端起杯子:
“敬我们即将开工的训练系统。”
三只马克杯碰在一起,榛果拿铁晃了晃,漾开一圈奶泡。
气氛刚刚松快下来,门铃又响了。
铃铛响了第三声。
来人大步跨进来,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休闲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银灰色腕表,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浸泡在恭维和追捧里养出来的矜贵。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冠楚楚的年轻人,一进门目光就直直钉在了靠窗这一桌......准确地说,钉在了禹梦身上。
“禹梦。”
白西装男走过来,语气热络:
“我打你电话没接,问你室友说你出来了。怎么,在这儿跟朋友喝咖啡呢?”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终于越过禹梦的肩膀落在谭行身上......深蓝色军服,肩章上的金星,臂章上“东部战区巡游序列”几个烫金字。
他眼神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从容,嘴角挂着一抹矜贵的笑:
“东部战区的长官?幸会。我叫陆承安,联邦军务总司后勤装备处,陆正源是我父亲。”
陆正源。
这三个字被他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骄傲。
然而谭行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后背靠在卡座软垫上,右手还搁在马克杯上,榛果拿铁的热气在他面前氤氲成一团模糊的白雾。
他看着陆承安,那目光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就只是......不耐烦。
“有事?”
陆承安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
他习惯了报出父亲的名字之后对方脸上出现的变化......无论是客气、忌惮还是讨好,总归要有点反应。
可眼前这个军官,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吐出两个字,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压住心头那点不快,懒得理会谭行,转而看向禹梦,语气柔和了几分:
“过两天有个晚宴,我爸也在,我寻思着你要是没事,可以一起来。你研究的方向,我跟我爸提过,他觉得很有前景。”
禹梦没看他。
她低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残余的奶泡,声音平平淡淡:
“不去。那天约了导师改论文。”
陆承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他反应很快,立马换上了一副体贴入微的关切模样:
“改论文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这段时间太累了,该出来透透气……”
“我说了不去。”
禹梦抬起头,视线终于从杯子里移开,落在陆承安脸上,语气还是平,但眼底那层不耐烦已经明显到瞎子都看得见:
“陆承安,咱俩没那么熟。”
空气安静了。
陆承安身后那两个同伴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些尴尬。
店里的零星顾客也偷偷往这边瞟。
陆承安脸上的笑意维持了两秒,然后像被太阳晒化的雪糕一样慢慢塌了下来。
他嘴角抽了一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禹梦,你这就有点不给面子了吧?”
“兄弟。”
谭行开口了。
他依然坐着,依然没动,但声音里那点懒散不知何时已经褪尽,换上了一种冷意:
“禹梦说了不去。”
陆承安猛地转过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然而陆承安被那两个同伴看着,被店里零星的顾客偷瞄着,面子上挂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又低又疾:
“这位长官,我跟禹梦之间的事,是我跟她私人的交情......”
谭行打断了他:“你是她什么人?”
“我......”
“她男朋友?她哥?她家里长辈?”
谭行一个一个问过去,语气不疾不徐,像在数人头:
“都不是。”
他放下马克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哒”一声,那声响不大,却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店里格外清晰:
“那就是外人。外人就别掺和别人的事。你说对不对?”
陆承安的脸色从白转红又转青,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身后那两个同伴其中一个盯着谭行的脸看了几秒,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低头在手环终端上划了两下,忽然面色大变,猛地扯住陆承安的手臂,凑到他耳边低声急道:
“承安,走!赶紧走!别......”
陆承安猛地甩开那只手,目光死死钉在谭行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
可谭行已经转过头去,端起榛果拿铁又喝了一口,那神态自然得像刚打发完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陆承安站了三秒,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禹梦看着谭行,嘴角抿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倒是会赶人。”
“这人追你?”
谭行随口问了一句。
“不算追,就是家里有点背景,习惯性把谁都当目标。”
禹梦耸了耸肩:
“军务总司后勤装备处陆正源的独子。陆老爷子为了让他躲兵役,把他塞在星海大学带薪挂名,一挂就是八年。
星海大学的人都知道他,天天混日子,像滩烂泥。”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他爹是管军备调度的,你真不打算客气客气?”
谭行把最后一口榛果拿铁喝完,杯底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干脆的闷响:
“他爹是谁关我屁事。他要是再哔哔,老子一刀剁了他,天王来了也拦不住。”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个连长城都不敢上的废物,吃屎都浪费了。”
林东在旁边端着杯子,忽然插了一句嘴:
“不过……星海大学就这么允许一个废物赖在学校里?
陆正源的名字我听过,铁血硬汉,二十年前带队在火域前线抵挡赤焰魔族三天三夜,陆家子弟全军覆没,他自己断了一臂,是条响当当的汉子。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禹梦叹了口气,语气里的轻快沉了几分:
“陆正源陆老爷子确实是个英雄。陆家全族战死长城,就剩下他和这个独苗。
本来老爷子也是想送陆承安上长城的,奈何他那位亡妻去世前,求他一定要保住陆家最后一脉香火。
陆老爷子没办法,散尽军功,自降三级,才求天王殿给了一个英烈名额,免了陆承安的兵役。”
她低头,指尖摩挲着马克杯沿:
“英雄迟暮,舐犊情深。说白了,也就这八个字。”
林东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谭行没接话。
他盯着窗外出神,梧桐叶被夜风翻出银白色的背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肩章的金星上,碎成一地斑驳。
半晌,他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难以理解的情绪:
“英烈之后,更应该把前辈的火种接过来。他爹把命都豁出去了,他缩在壳里当废物,配姓陆?配是个爷们!”
禹梦抬眼看他。
谭行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眼底那簇火很淡,但烧得稳:
“等我把系统搭好、训练场铺开,我强调他过来。”
“英烈之后,不该烂成这样!”
林东一口拿铁差点呛进嗓子眼:
“你?你要去当心理导师?”
谭行嗤笑:
“导师个屁,老子是教官。教官打人,天经地义。”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刚才他不是牛逼吗??那老子就让他上长城,让他亲眼看看,他爹当年守着的是什么地方,他全族拿命换来的,又是什么东西。”
“要不是这里是星海大学,老子早就一刀过去了!”
禹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声清清脆脆,像碎冰撞进玻璃杯。
她站起来,帆布包甩上肩:
“行啊谭教官,活儿我接了。什么时候走?”
“明早。你收拾东西,空港见。不过......”
谭行站起身,军靴踩地一声闷响:
“你得等我们两天。先陪我们去趟北疆,重建大典后天开幕,我们想回去看看。”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对了,你那榛果拿铁,确实不错。下次还来。”
禹梦站在卡座边,灯光从她身后镀过来,整个人笼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看着谭行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下次我请。”
门推开,门铃叮当一响。
夜风裹着梧桐叶的清香灌进来,谭行和林东一前一后跨出门槛,身影被路灯拉得老长。
咖啡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禹梦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拍过谭行掌心那只手,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然后她端起马克杯,把最后一口凉透的拿铁喝干净,转身走向吧台。
“老板,记账。”
“记账?你这是第几次记了?”
吧台后面瓮声瓮气。
“最后一次。明天我去长城了,等我回来再结。”
老板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两秒,语气中带着敬意:
“……长城啊。那这顿我请了,以前都都算我的。记得下次回来跟我讲讲,长城上的好汉都是什么模样。”
禹梦推开门,夜风灌进来,门牌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窄巷尽头,谭行和林东的背影快要走出路灯的光圈。
她站在门槛上看了两秒,然后转身,朝宿舍楼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松了不少。
......
陆承安从榛时咖啡店走出来的那一刻,脚步快得像逃命,脑子里却空白一片。
巷口的梧桐叶被夜风卷起,一片落叶精准地拍在他脸上。
他猛地抬手扯下来,狠狠揉成一团摔在地上,脚下却跟着一踉跄,差点栽进路灯底下。
身后两个人影紧跟着冲出来,周屿和方恪,星海大学跟他混了三年的铁杆兄弟。
周屿脸色发白,手还在细微地颤,一把捞住陆承安胳膊就往前拽,压低声音吼:
“承安,走走走,先走远点再说......”
陆承安没挣扎,被拽着往前跌了两步,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下沉,差点跪在地上。
“……扶、扶我一下。我腿软了。”
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细得像是风筝线,一扯就断。
周屿和方恪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三人才勉勉强强稳住重心,靠进了巷子深处的梧桐树干。
陆承安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胸膛剧烈起伏,喘得像刚被人从河里捞上来。
“承安……你认出来了是吧?”
周屿把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警惕地往咖啡店方向扫了一圈。
陆承安没答话,仰着头看梧桐叶缝隙里碎掉的夜空,喉结上下狠狠一滚,随即猛地弯腰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喘得更凶了。
方恪拍着他后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别吓我们啊!刚才在里面不是挺硬的吗?“
陆承安摆了摆手,直起身,嘴唇还是白的,额头上冷汗一层叠一层,但终于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硬个屁。我那纯是装的。”
他抹了把汗,声音里还残留着没散干净的后怕:
“说真的,我一进门压根没认出来,眼睛全在禹梦身上呢。
结果他一张嘴说话…那股气势…你们没感觉到吗?他说第二句话的时候,我头皮就开始发麻了。”
周屿猛点头:“我当时就拽你了!我一看就觉得熟悉,低头一查……卧槽,真就是那个血刃谭行......”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陆承安一脸崩溃,双手抱头:
“我知道!我他妈当然知道他是谁!你们说……那位谭少将不会记住我脸了吧?”
方恪愣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眼神疑惑:
“那你刚才在店里……拍桌子、瞪眼睛、放大话、提你爸……”
“老子装的。”
陆承安直起身,理直气壮,虽然声音还在抖:
“我纯装的!我不装怎么办?禹梦就坐对面看着!我追她追了仨月,我就这样夹着尾巴跑了,以后还见不见人?爷们儿要脸!”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我当时就想,他可是谭行啊......长城上单刀杀邪神、军功章多到能打一副铠甲的人,总不能在星海大学后门咖啡店里当众抽刀砍我吧?
那我装一下怎么了?这叫生存智慧!”
周屿和方恪对视一眼,嘴角同时抽了抽。
方恪压着声音:
“你刚才在里头那表情、那语气、那句‘我爸是陆正源’说得中气十足……我真以为你要跟他杠正面了。”
“杠什么杠!”
陆承安声音猛地拔高一截,又赶紧压下来,像怕是被人听见:
“那是血刃谭行!那是真刀真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豪杰!
我跟他杠?我拿什么杠?拿我爸的名字?万一他来一句‘你爹的功勋跟你有半毛钱关系’,我当场就得跪在那儿给他磕三个响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我要真被他砍了,我爸知道了估计都会说一句‘砍得好’。”
这话一出口,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夜风从星海大学后门灌了进来,带着远处主干道的车流声和霓虹碎光,头顶的梧桐叶被风吹的沙沙响。
陆承安靠着树干缓缓滑下去,直接坐在了地上,连那身白西装沾不沾灰都顾不上了。
他仰头望着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没头没尾的突然冒出一句:
“……但咱还是全身而退了啊。老子果然够硬。当着血刃谭行和灵嗅林东的面,吹胡子瞪眼拍桌子......”
周屿扶额:“……你硬什么了?要不是人家没跟咱计较,咱们三个现在大概率已经躺IcU了。”
“那也是全身而退!”
陆承安瞪他一眼,声音里终于找回几分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劲儿:
“我们完整走出来了,没缺胳膊没少腿,这叫什么?这叫战略撤退!懂不懂什么叫战略性保全实力?”
方恪没憋住,差点笑出声。
陆承安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心跳终于从一百八慢慢降到了一百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们说,他后来没动手,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声音矮了几分:
“因为禹梦在旁边,给她面子?”
周屿斟酌着说:“反正他没当场拔刀,已经比我能想到的最好结果还好了。”
陆承安沉默了几秒,猛地骂了一句:
“草!我以后再也不去那家咖啡店了!“
“你确定?禹梦常去那家。“
“……那我换个时间。“
“她每天都在。“
陆承安:“…………“
他仰头看着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昏黄灯光,表情复杂。
半晌,他一拍地面腾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挺直腰板,皮鞋嗒嗒敲着石板路转身就走。
背影挺拔,步伐阔大,从后面看完全是一副“老子根本不在乎”的从容架势。
走了七八步,忽然回头冲周屿和方恪压低嗓子急吼:
“走走走,快走!别让他们出来碰上了!压力真的太大了!”
三个人急匆匆消失在梧桐树影尽头,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一直跑到星海大学后门口的主干道上,陆承安才终于放慢步子。
路灯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他站在路口等红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夜风灌进白西装的领口,凉意贴着皮肤一寸一寸爬上去,把他浑身上下那点虚张声势的余热都抽走了。
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
巷口空空荡荡,梧桐叶还在往下落,榛时咖啡店的暖光从转角处隐约透过来,像一只闭上的眼睛。没有人追出来。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口气悬在喉咙口,怎么也落不下去。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两个画面......
谭行坐在卡座里脊背笔直、气势凛然;
林东站在门口半侧过身,目光扫过来时像风里带刃。
两人那一身军装,板正、利落、从头到脚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西装皱巴巴的,领口歪了,袖口沾了墙灰,裤腿上还有刚才坐在地上时蹭的一片灰痕。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果然,男人还是该穿军装。”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耳根莫名其妙烫了起来,像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无所谓地扯了扯领口,彷佛想把那句不该说的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红灯跳绿。
他迈步跨过斑马线,步伐不自觉地比刚才稳了几分。
脊背不知什么时候挺直了,肩膀也打开了,少了些虚张声势的混,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原北疆驻防区旧址,如今是北疆军事驻扎区的核心腹地。
那栋终日面朝十万大山的驻军总部大楼,哪怕夜色已深,依旧灯火通明。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都像一只不眠的眼睛,隔着几百公里荒原与山脊,死死钉在大山的轮廓线上。
但今晚,这座大楼里亮着的灯,有一半不是为了警戒。
大楼顶层,原作战指挥中心。
推开门的那一刻,迎面扑来的不是军事沙盘的冷光,而是一股久违的、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巨大的全息投影悬在大厅中央......展开的是一座城的骨架。
街道、管网、桥梁、绿地、商业区、住宅带、交通枢纽……密密麻麻的建筑图纸和土地规划层层叠叠铺满整个空间,线路交错如血管,功能区块涂着不同的颜色,从高空俯瞰,正是一整座正在呼吸的城市轮廓。
北疆。要重建了。
会议长桌摆在全息投影的下方,桌面上摊着纸质图纸和规划书,几杯浓茶冒着白气,烟灰缸里掐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桌前坐着五个人。
主位左手边,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杆笔直的男人,正拿红笔在地图某处重重画了一个圈。
王景淮,原北疆市长,这座城在变成军事区之前最后一任父母官。
他对面坐着一个面孔棱角分明的中年汉子,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内衬,左眉有一道旧疤,是从前北疆警备司的司长典屠。
他双手抱胸盯着全息投影,眼神赤热而激动。
典屠旁边,一个中年人,表情严肃,但目光落在规划图上时,眼底的光很沉。
裘钢,原北疆武道协会会长裘霸天的独子。
长桌尽头,一个穿黑色便服的中年人正安静地翻着一沓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又把视线收回去。
于辞,原北疆兵部大总管于信的副手,因于信牺牲,后来编制调整,他靠着自己的军功,继承于信的信念,成为北疆新城重建后,第一任北疆并不大总管。
五个人,今晚重新坐到了同一张桌子前。
王景淮画完那个圈,把红笔往桌上一搁,直起腰环顾一圈,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诸位,北疆两年前被打成了一片废墟,后来划为军事区,我们这些人散的散、调的调、留的留。两年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现在上面批了......北疆民用区域重建计划,正式启动。”
典屠把抱胸的手放下来,探身看了一眼王景淮画圈的位置:
“你圈的那块地,原来是老城区中心,两年前五相邪神那一仗炸得最狠。底下埋的管线全废了,重建成本......”
“成本的事我算过了。”
王景淮打断他,声音很稳:
“这块地必须优先。北疆的老少爷们要回来,得先有个‘中心’让他们认得。地标立住了,人心才能跟着立住。”
裘钢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插进指缝停住,咧嘴笑了一下:
“王叔,您这话说得跟我爸当年一模一样。他说了,武道馆新址必须挨着市中心,远了没人来。”
王景淮看了他一眼,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你爸现在身体怎么样?”
“能骂人了。”
裘钢笑着把笔一收:
“自从在长城受伤被救回来,恢复得不错。”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于辞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
“民用区重建,军事区和民用区之间的隔离带怎么划,上面没有明确。
我的意思是,规划图上留一条缓冲带出来,宽度至少三百米。
两年前的事情,不能再来第二次。”
这话一出,桌面上安静了两秒。
典屠率先点头:“我同意。警备这边的巡线可以跟缓冲带重合,不用额外增加人手。”
王景淮拿起笔,在投影旁边的一块空白区域虚虚划了一道:
“三百米缓冲带,两侧各一百五十米绿化加监控廊道,中间留应急通道。于辞,你回头把这部分写入规划书第一版。”
于辞点头,低头在文件上做了标注。
裘钢忽然举了举手:
“那我插一句啊......隔离带归隔离带,但武道馆的选址不能卡在缓冲带外面,武道协会要建在老百姓出门就能走到的地方。你要是把武道馆搁在军事区边上,谁敢来?”
典屠抬眼看他:“你小子是想把武道馆建在缓冲带里?”
“三百米呢!中间留五十米给武道协会怎么了?又不碍着巡线!”
王景淮看着两人拌嘴,没急着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那点弧度是藏不住的。
两年了。
这张桌子,这些人,还能因为一条规划线吵起来,本身就是一件好事。
窗外,十万大山依旧沉默地卧在夜色里。
但楼内的灯火,不再只为盯防而亮。
它们开始为一座城的归来而亮。
全息投影上,北疆的骨架正在一点一点重新长出血肉。
街道像血管一样延伸,绿色的公园区块像肺叶舒展开来,橙色的商业区像心脏跳动在城中央......每一笔规划线划过,都是一根骨头接回原位。
桌前的五个人,谁也没提“累“这个字。
茶杯续了一轮又一轮,茶梗泡得发白;
图纸翻了一页又一页,四角都卷了起来。
争论、折中、推翻、重来,再争论......夜色漫过窗沿的时候,规划书第一版的初稿终于在一阵七嘴八舌的拉锯中有了眉目。
于辞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对面头发花白却一脸兴奋的王景淮。
他顿了一瞬,声音不高,却让整张桌子安静下来:
“市长。欢迎回来。“
王景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茶叶在杯中轻轻一晃,水面上的光碎了一下又聚拢。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那口茶,咽得比刚才慢了几分,喉结滚下去的时候,像是咽回去了什么东西。
北疆的夜还很长。
但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王景淮忽然搁下茶杯,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远处十万大山的轮廓像一道墨线横在天际尽头。
那方向......曾经是北疆城的万家灯火。
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虚空,轻轻叹了口气:
“后天就是北疆重建大典。“
声音不大,但桌面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北疆被打烂了,现在重建……“
王景淮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慢慢没入深水:
“你们说,还有人会回来参加吗?“
没有人接话。
“毕竟……“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语气苦涩:
“他们都在怪我们。怪我们没有守住北疆。“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屋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裘钢手里转的笔停了。
于辞翻文件的手悬在半空。
典屠抱在胸前的双臂慢慢放了下来,左眉那道旧疤在灯光下像一道裂痕。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比窗外的夜色还重。
半晌,典屠开了口。
声音不急,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头里:
“写请柬吧。“
王景淮转过头看他。
典屠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他们在怪我们,也得回来看看....看看家乡。“
“哪怕回来骂我们一顿......也得先踏进北疆的地界才行。人回来了,骂也认了。最怕的是……人都不愿意回来了。“
这句话落下去,满屋子静得能听见全息投影的低频嗡鸣。
于辞沉默着打开文件夹,翻到空白页,从胸前口袋抽出一支笔,在抬头处写下四个字:
“北疆重建。”
写完,他抬头看向王景淮:
“我来拟第一版。名字列到天亮也列不完......但宁可列不完,也不能漏掉一个。”
王景淮看了他两秒,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浓到化不开的夜色。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缓缓抬起来,又缓缓落下去。
然后他从于辞手里接过那支笔,在“北疆重建”下面补了一行字:
“诚邀归乡。”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墨迹微微洇开了一小点。
像一滴雨落在干涸了两年的土地上。
窗外,十万大山依旧沉默。
但远处,天边最黑的那条线上,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将亮未亮的灰蓝色。
北疆的夜,快要过完了。
全息屏幕上,一则空白的文档打开。
于辞抬头,目光扫过那片空白页面。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全息投影的低频嗡鸣在头顶盘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请柬名单,我们现在就拟出来。不能漏掉一个人......若有遗漏,各自补充。”
笔尖落在触控板上,发出第一声清脆的“嗒”。
随即他在触控板上,写出了第一个名字......
联邦长城五道战区军务调度处处长,韩平。
于辞没有停,笔锋游走如刀:
联合作战指挥部协调处处长,孟长河。
北部战区通讯枢纽技术总工程师,季卫东。
联邦作战规划局局长,刘大勇。
联邦作战规划局审核科科长,梁生。
于辞越写越快,笔尖在触控板上飞掠如刃。
每一个名字落下去,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每个人的记忆深处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北部战区战备物资调配中心主任,赵四海。
联邦军备研究院北部分院副院长,周承德。
原北疆驻军后勤保障部副部长,吴铁山。
长城五道战区特别行动处处长,高远。
联邦情报总局情报科科长,沈渡。
……
笔尖划过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像一列火车在深夜里碾过铁轨,每一节车厢都载着一个名字、一段过往、一份还没凉透的情分。
十几分钟后,当于辞写下最后一个名字,笔尖离开触控板。
全息屏幕上,三十几个名字整齐排列,蓝底白字,笔划方正,像一队老兵在晨光里列队站定。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个曾经把命押在北疆这片土地上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光电流的蜂鸣。
没有人开口。
王景淮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三十几行字。韩平、孟长河、季卫东、刘大勇、梁生、赵四海、周承德、吴铁山、高远、沈渡……
每一个他都认得,每一个他都曾在一张桌上喝过酒、吵过架、红过脸。
这些人当年是北疆城最硬的那块铁板,城破了,铁板碎了,碎屑散落四方,变成了一颗颗孤零零的钉子,钉在联邦的各个角落里。
他看着这些名字,眼眶慢慢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里漏出来的尾音:
“……这些老兄弟,还会回来吗?”
没有回答。
典屠的目光垂下来,落在桌面摊开的图纸上,左眉那道旧疤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裘钢把笔搁下,指腹用力按住笔杆,指尖泛白。
于辞攥着笔帽的手悬在半空,扣了一半,停住了。
谁都清楚答案没那么确定。
离开的人有了新的生活、新的责任、新的牵绊。北疆在他们记忆里是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碰一下就会疼。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吃掉夜色。
最黑的那条地平线上,灰蓝色缓慢蔓延,像一盆清水慢慢浸透墨锭的边缘。
王景淮看着那片光,喉结动了动,抬起手来,隔着全息屏幕虚虚划过那三十几个名字,像在拍每个人的肩膀。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但几人都听出了那强压下的情绪:
“请柬……发吧。”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
“发了,他们回不回来,是他们的事。不发,是我们的事。北疆不能连开口请人回来的胆子都没有。”
这话落下去,满屋子静了几秒。
然后典屠忽然笑了一声。
他把军装外套右边的袖子理平整,嘴角咧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种老狗护食般的狠劲儿:
“这帮老兄弟,回不回来还两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息屏幕上那三十几行名字,又收回来,落在王景淮脸上,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
“但那帮小子,肯定会回来!”
话音未落,会议桌上四个人的眼神同时亮了一下。
是啊。那帮小子。
典屠说的“那帮小子”,在座所有人都知道指的是谁。
这两年,谭行的名字从战报上弹出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东部战区巡游序列大总管,从长城一路杀出来的铁血悍将。
林东的调令在战区系统里来回转了四趟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东部战区总参谋长,那个小年轻,如今已经是执掌一方的帅才。
名震联邦的黄金一代,一大半都是北疆出来的。
甚至还有两位天王。
那帮小子,真的给北疆挣脸了。
挣大发了。
王景淮端着茶杯的手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退干净,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住。
“谭行那小子,”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劲儿:
“当年从长城回来,纳入在北疆巡游序列的时候,才多大?才十七吧?我记得他来报到的第一天,于信跟我说‘来了个刺头’。”
于辞听到这话,本来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于信是他曾经的上级,也是他的引路人,更是北疆这座城的守护者之一。
于辞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于总管那时候还说,‘这小子将来要么成事,要么闯祸。’”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了几分:
“现在看来,两样都占了。”
裘钢把手里的笔重新转起来,这次转得又快又稳,像是心里那根弦松了:
“我爸提起谭行就骂,骂完就笑。你们知道他怎么说的?他说......”
他学着老父亲那沙哑又中气十足的腔调:
“‘北疆那帮崽子,一个比一个疯,疯得好!不疯的,守不住北疆!’”
典屠靠在椅背上,军装外套的领口半敞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骄傲:
“黄金一代,一半都是北疆出来的!可都是我们北疆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朝四面八方荡开。
王景淮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浅金,十万大山的轮廓被晨光镶了一道窄窄的亮边,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翻身。
他望着那片光,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带着清晨才有的清冽:
“虫灾来袭,无相邪神来袭,北疆城破的时候,我以为这座城要死了。
两年了,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天花板想......北疆还有没有可能活过来。”
他转过身,目光从典屠、裘钢、于辞脸上一一掠过。
“现在我信了。”
“一座城能不能活,不看它的墙倒了还是没倒。看它的孩子还认不认它。”
“那些孩子......他们还在,北疆就倒不了。”
典屠没接话。他端起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得又重又响,像是用这口凉茶把什么滚烫的东西硬生生压进了肚子里。
裘钢那张终日严肃的脸,终于漫上了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北疆重建大典,还少一个扛旗的。”
王景淮闻言,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两年积压的东西一朝释放的痛快,震得全息屏幕上的投影都微微晃了一下。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缝间漏出来的眼角微微泛红,但嘴角咧开的弧度却大得藏不住:
“拟名单,发请柬!”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几张已经熬出黑眼圈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父亲般的感慨:
“现在这帮小子,都是大人物了,不是以前我们随叫随到的小孩子了。”
众人闻言皆笑。
那笑声里没有一点酸味,纯粹是骄傲......像看着自家地里长出来的苗,一株一株都蹿成了参天大树,看得人眼角发酸,心里发烫。
于辞重新拿起触控笔,指腹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最郑重的握法。
然后他低头,笔尖落在全新的空白文档上。
这一次,笔锋落下去的姿态和方才写那三十几个老兄弟时截然不同......方才那笔是沉、是重、是铁锈味,每一笔都带着岁月的沉淀;
现在这笔是快、是稳、是滚烫的,像一柄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第一个名字跳上屏幕:
东部战区巡游序列大总管,谭行。
于辞没有停。
东部战区总参谋长,林东。
于辞笔尖继续往下走,快得像战场上挥刀:
山岳巨灵称号小队队长,谷厉轩。
炽热烈阳称号小队队长,马乙雄。
寒锋裁决称号小队队长,慕容玄。
熔岩巨人称号小队队长,蒋门神。
九霄雷影称号小队队长,张玄真。
钢铁之拳称号小队队长,雷涛。
烈羽战隼称号小队队长,姬旭。
玄铁重锋称号小队队长,邓威。
撼地狂牛称号小队队长,裘霸。
裘钢看着屏幕上的“裘霸”两个字,目光里多了一层骄傲,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那是他的儿子,那是他裘家的种!是他裘钢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于辞继续写着,笔尖如飞:
龙火之炎称号小队队长,雷炎坤。
林海巨猿称号小队队长,袁钧。
火麒麟称号小队队长,狄飞。
血色战旗称号小队队长,卓婉青。
剑狩称号小队队长,卓胜。
漆黑夜叉称号小队队长,荆夜。
破海怒蛟称号小队队长,方岳。
最后一个名字落定。
于辞的笔尖离开触控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全息屏幕上,两页名单并排挂着。
左边一页是三十几个老兄弟,蓝底白字,沉稳如山,每一行都是岁月的注脚。
右边一页是十八个年轻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北疆的以后和将来,笔画方正,锋芒锐利,像一队年轻的狼立在晨光里。
王景淮站在两张全息屏幕中间,左边是根,右边是枝叶。
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喉结滚了一下,出口的声音低而沉,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你们说,北疆到底守没守住?”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写在那两页名单里了。
就在此刻,典屠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你们果然忘了”的得意:
“你们是不是还忘记了两个?”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典屠。王景淮微微皱眉,呢喃说道:
“你说的是……”
“没错!”
典屠大步走到于辞身前,从他手中拿过电子笔,在屏幕最顶端,在所有名字之上,一笔一划,写得又稳又重:
“玄坛天王,朱麟。”
笔尖没有停顿,紧接着第二行:
“镇冥天王,叶开。”
随着这两个名字落地,众人一片沉寂。
全息屏幕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把那瞬间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震撼,是骄傲,是敬畏,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近乎哽咽的情绪。
王景淮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合适吗?两位都是天王,一位镇守南域,一位镇守冥海,而且镇冥天王读的高中是铁龙市的蓝天高中……这……”
典屠闻言,笑得更开了。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镇冥天王,他的户籍一直可都是我们北疆的!不光是他,就连烈阳天王的遗孤,以前也早已录入我们北疆户籍。”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眼睛:
“至于玄坛天王......一直都是我北疆土生土长的孩子,是我们北疆这片土地养出来的孩子!”
典屠把电子笔往桌上一放,声音拔高了三分:
“发请柬,一定要发给他们!那怕他们不来,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这帮老东西,希望他们回来,北疆也希望他们回来!”
众人闻言,皆是重重点头。
裘钢第一个开口:“发!必须发!”
于辞没有说话,但已经把这两个名字郑重地录入了名单。
王景淮看着那两行字,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
他转过身,面朝窗外那片已经亮透的天光,声音里带着激动和哽咽:
“发!请柬内容落款,就写......诚邀回乡!”
窗外,天光大亮。
十万大山的每一道褶皱都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草木从山脚一路绿到山脊,像一张被重新铺展开来的毯子。
晨光沿着山脊线铺开,一寸一寸爬上大楼的窗棂,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风从大山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总部大楼的窗缝,吹得桌面上摊开的图纸边角微微掀起。
那风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木正在生长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但让人觉得“好像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了”的味道。
于辞合上文件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忽然说了一句:
“天亮了。”
王景淮点了点头,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但他咽下去的时候,胸腔里烧着一团火。
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利落,像一声号令:
“发请柬。”
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晨钟一样响:
“告诉他们......也该回家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