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坐定之后,仿佛感觉到彼此的心事,心照不宣,
一句话没有,
各自举杯自酌,好像是在自己家里自斟自饮。
良久,
韩非易开口了。
“金不群,你终于来了。”
他带着酒气,乜斜对方。
“韩大人相召,金某敢不从命?”
“那好,既然你这么听话,那我叫你去吃屎,你吃吗?叫你去死,你愿意吗?”
“韩大人今晚好像心情不好,金某不计较,有话直说。”
“姓金的,你个狗畜生,你爹死了,你心情会好吗?”
韩非易很少说脏话,借着酒兴,
忘却了原来的自己。
“这些年在你的胁迫下,我昧了良心为虎作伥,跟着你干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
我认了,
谁让我有把柄捏在你手里呢?
可是做人终究要讲信义二字。
上次你向我借官差的服饰,当时说得好好的,是最后一次,从此咱们恩断义绝,形同陌路。
你为何出尔反尔,还要揪住我不放呢?”
金老贼不动气,
还用了嘲弄的口吻回答:
“咳,别着急嘛,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你们读书人不是常说这句话嘛!韩大人今天特别选择在滴水阁,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哼!”
韩非易受到了戏弄,轻哼一声。
“当年你是帮了我,可我这些年偿还给你的已经够多了,
你仍旧三番五次,无穷无尽,到底要利用我到什么时候,今天给句痛快话。
算了,
你的话就是放屁,不说也罢。
我问你,你为何要杀我爹?”
金不群愣怔片刻,慌忙摆手。
“韩大人误会了,我俩亲如兄弟,多少年的交情,金某会杀你爹,从何说起呀?”
“就从天人医馆曹郎中说起。”
韩非易掷地有声,说起那晚的经过,满面赤红,双眼能瞪出血。
金不群感受到对方的杀意,
但他现在还不想撕破脸,
还要利用韩非易。
“其实金某无意和韩大人为难,不过有时候也迫不得已。这样吧,从今往后咱们摒弃前嫌,结为异姓兄弟,互帮互助如何?”
“哈哈!我会相信你这头畜生的话吗?
笑话!
朝廷要重审南家惨案的消息,想必你也清楚,
老实告诉你,
我随时准备去自首,大不了鱼死网破!”
“是吗,你信不信我能毁了你的前程?”
韩非易不屑一顾:
“毁就毁,这句话您威胁了我十几年,老子受够了。像你这样言而无信的狗杂种,只有死,才不会撒谎,才不会害人。”
“啪嗒!”
金不群坐的椅子上突然弹出几根木棒,将他困在中间。
“你要干什么?”
韩非易拿出白绫,慢慢逼向了他。
“我曾经做过无数次的梦,
在梦中我将你们金府上下杀个精光,连条狗都不会放过。
我对你的恨,千刀万剐都难以消散,
不过念在你曾帮过我份上,今晚给你留个全尸。”
金不群变了脸色,开始哀求。
“韩大人不要冲动,今晚你放过我,我就把效命书还给你,从此再无恩怨。”
“不必了,
老子想通了,老子从今往后要活出一口气,不在乎什么尊严名誉,那些虚无的东西害了我十多年,
你还是去死吧!”
韩非易抛出白绫,死死勒住对方的脖子,龇牙咧嘴的样子非常可怕。
“啪嚓嚓!”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
肥硕的金不群猛踹酒桌,双臂较力,木棒瞬间纷纷折断,顺势来了个倒翻身,反而将韩非易制住。
“狗杂种,你竟然会武功?”
“哈哈哈!
书生果然迂腐,我金不群行走江湖多年,怎么能不会点功夫?
别忘了,我家玉宝乃武举状元,
若不是姓魏的横生枝节,兴许已经是将军了,我能不留一手吗?”
韩非易无语了,
又被老贼骗了。
“哼,我金某身上,你不知道的秘密还多着呢。
姓韩的,你就是我金某豢养的走狗,
既然不肯看门,还生了噬主之心,那就留你不得,现在轮到我送你上西天了!”
金不群扯过白绫,
勒住他的脖子。
韩非易做梦也没想到事情反转,只恨自己眼瞎,技不如人。
也罢,
与其苟活于世,还不如早点离开这浑浊的世道,去到另一个世界。
那里应该祥和安宁,没有杀戮,没有罪恶。
再者,
自己亲笔写下的效命书还攥在金不群手里,他像个木偶一样被人玩弄,生不如死。
他挣扎几下,便放弃了徒劳的反抗,
闭上眼睛一心等死。
“对了,在你临时之前,金某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金不群不仅要杀他,还要诛心,
是够恶毒的!
“你寒窗苦读时,你娘活得好好的,可是在你即将进京赶考时,她却突然归西,
知道为什么吗?
嘿嘿,就是金某助她一臂之力,提前送她上路,才得到了你的效命书。
呵呵呵,过瘾吧?”
“金不群,我操你祖宗!”
金不群依旧不羞不恼:
“很抱歉,你们一家三口都死在金某手上,也算是帮你们到阴曹地府团圆。不过你也别全怪我,这里面也有信王的意思。永别了,我金家的走狗。”
“唔唔唔……”
面对死亡,
韩非易没有畏惧,而是悔恨,痛恨,憎恨。
他快要窒息了,却什么也做不了,
泪水无声而下……
“嘭!”
房门被撞开,南云秋闯了进来。
“啊,是你?”
金不群最怕的就是这个杀神,胆战心惊,双手较力将韩非易掀翻在地,
趁机破窗而出。
南云秋情急之下,抄起餐桌上的银叉子,迅疾甩了出去。
“啪!”
不偏不倚,正巧刺中了金不群的粪门,
狗贼哀嚎一声,摔在地上,捂住屁股一瘸一拐的消失在黑夜中。
南云秋急于救人,
也不去追赶。
韩非易惊魂未定被护送到了家中,跪倒在韩母遗像前,痛哭落泪。
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功名,
母亲也就不会死在金不群手里。
如果不是自己太过自负,太顾及所谓的脸面,早点向南云秋和盘托出,
父亲也就不会死在金不群手里。
如果今日不是南云秋及时赶到,自己也已经死在金不群手里,那将置妻儿于何地?
二人对面而坐,
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兴时候……
韩非易和程御医一样,也说出了三桩秘密。
头一桩,
他之所以被金不群挟持多年,都是因为那封效命书。
说来话长,
武帝时期提倡以孝治国,全国上下非常注重孝道,无论读书经商还是为官,必须以孝字为先。
否则,
轻者身败名裂,重者则坐牢杀头。
武帝后期孝道尤甚,就是在那个时候,韩非易要参加科举考试。
可惜他家境贫寒,十年寒窗苦读,连灯油都烧不起。
快到临考时,
他娘跑遍全村也没借到钱,韩家的族人也不肯借。
大家伙都知道,穷苦家的孩子不可能考上,
借出去的钱只会打水漂。
“魏兄还记得韩薪吗?”
“记得,兰陵县尉,仗着你的名头在整个兰陵郡作威作福,仗势欺人。”
“我的名头怎么会让他用?
当年他家颇有积蓄,可是我娘去他家三回,跪在他家门口,他爹都分文不借。
见死不救的族人,
比仇人还恶毒。
可笑他后来还打着我的旗号,还认为对我有恩,其实我巴不得亲手宰了他。”
“是嘛?”
南云秋很惊讶。
“唉!不过也没办法,官场上的歪风邪气向来如此,永远肃不清。看起来是同姓同族一家人,其实也许八竿子打不着,甚至还有深仇大恨,挨骗的都是像你这样的外行人。”
“嘿嘿。”
南云秋自嘲的挠挠头,
还好,
那韩薪最后也没得好死。
正当韩非易走投无路时,金家马队正好从兰陵运货到京城,
当时就是金不群亲自领队赶车,发现在路旁卖字的韩非易生得儒雅又富态,而且字如游龙,笔力虬劲,非常欣赏。
得知他家的境遇后,
金不群主动掏银子帮他家还清债务,还送他到京城应试,提供了一应费用。
正当他踌躇满志将要奔赴考场的前一天,
噩耗来了!
金不群告诉他,老家的母亲却突然病故,
按照当时的孝道,他应该立即归家奔丧,三年内在家守孝。
可是,
他不甘心!
十年苦读一朝放弃,太可惜,而且已经耗尽了家财,
往后的三年怎么办?
如果三年间再发生意料不到的事情,自己岂不是永远无出头之日?
金不群体察人意,便主动出主意为他转圜,让他继续考试,就当没听到家母的噩耗,
反正除了金不群,也没人知道。
再者说,
考试也就一天时间,早知道一天,晚知道一天并无区别。
就这样,
他进入了考场,而且高举得中,成为那一科的榜眼,风光无限,万众瞩目。
回到兰陵县,
县令亲自出迎,族人们也一反常态,主动上门送酒送肉,帮助他操办了丧事。
等他返京不久,正准备答谢恩人金不群,
不料,
金不群却换了一副面孔。
金家要求他写下效命书,把赶考原委全部写清楚,并承诺今后为他金家效命办事。
不然的话,就向朝廷检举揭发。
于是,
才有了后来十多年的敲诈盘剥。
今日才得知,是金不群故意杀了他的母亲,让他违背孝道参加考试,从而不得不写下效命书。
换句话说,
他原本不用写,是金家制造了机会,为的就是将他拉入圈套,成为金家的看门狗。
南云秋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人性的恶毒还有底线吗?
还有界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