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人动了动嘴唇，却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
朱允炆没有再等扶起对方的肩背将汤药一口口送了过去，喂到后面榻上之人忽然咳了起来，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袖似乎想推开。
可手上又好似没有多少力气，挣了两下便重新垂了下去。
药汁沿着嘴角淌出一点，朱允炆拿帕子擦去低声说道：“药苦些总是为了您的身子好，您从前也这样教过孙儿，不能因为一时难受便不肯用。”
这句话说完他竟然稳了下来，将碗中余下的药也喂了进去。
等放下碗榻上的人便已经有些不对，呼吸一阵急过一阵，眼睛睁着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胸口起伏了许久最后只剩下一点极轻的动静，连想抬手都已经不能了。
朱允炆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
他原以为自己会怕，会立刻叫人进来，或许还会生出一点不忍。
可如今看着那只已经抓不住自己衣袖的手，他心里面最先冒出来的竟然是那些从前一直不敢当面问的话。
“皇祖父，您是不是还想叫人来拿孙儿？”
他俯下身离那张脸更近了些，见对方只是盯着自己既不能说话也不能起身，眼角便渐渐红了。
“您从前不是这样待我的。”
“父亲在的时候您说我读书好懂得孝顺，将来有事情也肯多问我一句，可如今呢？”
“孙儿明明已经是太孙您却让四叔主持朝政，文书送到他那里，大臣也都往他那里去，孙儿还能算什么？”
说到这里，他眼中的泪竟然真的落了下来。
这些话他在东宫想过许多回，也同身旁的人说过一些，可对着朱元璋从来不敢一次说得这样明白。
如今榻上之人连一声斥责都发不出来，反倒让他觉得终于有人肯从头听一听自己的委屈了。
“您若是不想用孙儿，当初为什么要立？”
“立了又将所有事情都收回去，让我在东宫等着。”
“今日说我年轻，明日说我思虑不周，四叔就没有错么？他在外面领兵，多少人听他的，您便不怕他将来不听您的话？”
“您只担心我？”
朱允炆伸手将被角替榻上之人掖了掖，动作竟然十分仔细。
“孙儿知道您一直疑我，母亲死了，外祖父也死了，您还是不肯信我。”
“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想要一个本来就该给我的位置，难道连这个都成了不知足？”
他没有提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为什么会死，也没有提自己究竟知道多少。
只是说到吕氏的时候将声音放得更低，像是这些日子没有人肯体谅的悲苦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您让母亲走投无路又不许孙儿替她求情，我若是再不替自己做些什么往后是不是也只能同她一样？”
“皇祖父是您不肯给孙儿留一条路，不是孙儿非要走到今日。”
榻上的人听着眼中露出一丝异样的惊惧，朱允炆却只当那是恼怒。
他伸手握住那只渐渐发凉的手，眼泪落在衣袖上，嘴角却又有一点压不住的轻松和愉悦。
过了片刻他便将那点神色收好，重新低下头露出平日请安时那副恭顺的模样。
“您放心，孙儿会将大明管好的。”
“四叔若是肯安心做他的藩王，我也未必要同他过不去，可他若还想着拿长辈的身份管束我，孙儿也只能另想办法。”
他的声音低低的：“您别怪我，父亲若知道也不该怪我。”
说完他跪在榻前叩了一个头，起身时还将方才放在旁边的经文取过来，压在朱元璋平日伸手便能够碰到的位置。
药碗已经空了，榻上那点微弱的呼吸却还没有断。
朱允炆看了一眼没有急着催。
他如今反倒觉得先留着这一口气也并不全是坏事，有些文书还要借着皇祖父的名义送出去。
有些原先不肯听自己吩咐的人，也要有一道说得过去的旨意才好叫到面前。
他将眼泪擦去走到门边叫太医令进来。
太医令进门先去榻前看过，又俯下身听了片刻才回头禀报，说眼下的情形确实不能再受惊动，也不能再理会朝政。
朱允炆听见最后几个字，神色便松了一些随即又问：“皇祖父午前可还说过什么？诸位大人若是问起，不能只说如今不能言语，总要有个先前的交代。”
太医令垂着头，心思变动，眼神也变动。
过了片刻才答道：“陛下午前尚有清醒的时候，曾吩咐过近侍若病势不济朝中不可因此误事。”
朱允炆看了他一会儿，终于点头：“你记得便好，待会儿来人就照着这些回话，别再说些拿不准的，让人听了反倒误会。”
太医令应下，朱允炆便让他继续守在榻前，自己到外间洗了手又将袖上的药渍擦过。
经文仍旧留在里面，空碗却让人一并收走，他没有再看榻上之人转而叫来两名近侍，开始问起诏书与用宝。
.... ....
武英殿深处，密室里没有点太多灯。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听着一墙之隔的声音沿着暗设的传声孔送进来。
蒋瓛站在旁边，从朱允炆端着药进去便一直没有再开过口。
方才那些话，一句也没有漏，都落到了朱元璋的耳中。
朱元璋最初还攥着扶手，听到后来手却慢慢松开了。
那份愤怒并没有散去，只是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将胸口压得发闷。
他甚至有些想不起，上一次允炆这样跪在自己面前究竟是在请安还是又有了什么想求的事情。
从前看着的孝顺、知礼，如今隔着一道墙听来竟然都有了另一种意思。
他睁开眼，望着墙上的灯影，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朱元璋低下头，忽然苦笑了一声，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标儿啊，你我父子真是....瞎了两双眼。”
朱元璋说完那句话，便没有再开口。
密室里朱允炆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外面的人正在来回走动，偶尔能听见一句压低了的回话。
蒋瓛见陛下不动也不敢上前催问，只将刚刚送到的几份东西捧在手中等着传唤。
朱元璋却想起了许多年前，朱标同自己争执的那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