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登基之后第一件召人商议的事，并不是太上皇的医药，也不是各处未结的政务。
他将方孝孺、黄子澄、齐泰、袁枚四人留在武英殿，屏退旁人，便直接问起了燕王。
“四叔代掌朝政已有些时日，朝中不少人习惯了先去问他的意思。”
“如今朕既然承了位，这些事情总不能还同从前一样，诸位觉着该如何让他安心回去，往后也不再过问朝中的事？”
齐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先看了看殿门，确认外面的人已经退远才说道：“陛下，燕王只是眼前的一处。”
“诸王各有封地，又有从前留下的人手，若只让燕王离京，却不将这些权柄一道收回来，往后朝廷发令仍旧难免有掣肘。”
朱允炆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
“皇祖父从前对诸王太过宽容了，将他们放在地方上便一定有人仗着身份不知收敛。”
“秦王如此，旁人又能好到哪里去？既然要收，便一道收了。”
他说到秦王的时候甚至没有想起，那道收印问罪的旨意本来就是朱元璋下的。
袁枚见状便顺着说道：“削藩之事，臣以为应当办，只是先后须得斟酌。”
“燕王素有军功，诸王之中又颇有声望，若先动其余几位，他在旁边替人说话，反倒容易将事情拖住，如今人就在京都，不如先将这一处安顿。”
“再则就是魏国公徐达，他向来是站在燕王的身旁，又是燕王的泰山，若是动了燕王……他又该怎么办？”
“这些都是要仔细思量的事情。”
方孝孺也道：“陛下承继大统，诸王便是臣子。君臣名分既定，自然应当奉诏。”
“只是处置亲王仍须有个说得过去的名目，免得外面的人不知缘由反受有心人挑唆。”
朱允炆听到这里，眉头却皱了起来：“名目，名目，难道朕做什么事情都要先等他犯出一个足够大的罪？”
“他若一直不肯犯，朕便要一直看着他留在身旁？”
殿中四人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没有接话。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都已经明白，陛下说的是削藩，心里面最急着做的却并不是将燕王手中的事务收回来。
人只要还在，朱允炆便总觉得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臣子还会有第二个可以去请示的人。
皇帝要杀燕王。
四人的心中都生出了这个想法来。
黄子澄等了片刻，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自己榜着从龙之功才走到了如今的位置，入阁拜相，可却只是内阁的外阁而已。
如今若是能够逢迎上意，做一个皇帝面前的红人，未尝不可以将徐达、燕王等人都清理出内阁，而后自己递补上来。
说不得这个首辅的位置，他也能做一做呢？
想到这里，他终于上前一步开口说道：“陛下若是不愿再等，臣倒有一个办法。”
“燕王如今参与内阁议事，奉诏入阁本就是应有之义，我等只需以商议朝政的名义让他明日到上阁来，再先换好里面的人，等他到了便可直接拿下。”
朱允炆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拿下之后呢？”
“拿下之后，自然有法子让他开口。”
黄子澄说着语气也渐渐稳了，声音中带着些许狠辣：“人在外面可以调旧部，可以同旁人串联，人到了手里便没有了这些顾虑。”
“先问罪，再核实，总能查出些事情。”
方孝孺眉头微皱：“若没有足够的罪证，只凭一道传召便拘了亲王，怕是不好堵住诸臣的口。”
黄子澄看向他，忽然笑了笑：“罪证自然会有，太上皇今日病势骤然转重，燕王又恰在这段时日主持朝政，宫中人事、御前往来，哪一处能够说同他没有关系？”
这话说出来，齐泰与袁枚都不由得看向朱允炆。
朱允炆没有动怒，也没有说荒唐，只将手里的茶盏放下缓缓问道：“你的意思是他谋害了皇祖父？”
“臣不敢凭空定罪，故而更要将人拿来问个清楚。”
黄子澄躬身答道：“若是他不肯认便由有司严加审问，若还不肯的话……燕王府的家眷也在，尤其王妃与几位女眷。她们未必不知道他平日往来，将她们一并带来见一见燕王，燕王总该愿意同朝廷说些实话。”
朱允炆听到王妃与女眷，脸上又露出些迟疑：“到底都是宗亲，朕也不想将事情做得太难看，若四叔肯认的话……婶母她们便不必再为难了吧？”
黄子澄当即说道：“陛下宽仁，自然如此。”
“陛下原本便不是要治女眷的罪，只是让燕王明白一件事情——不能因自己一人执迷便将家里也拖下水，只要他肯认下，该放的人自然可以放。”
“该活下去的人，自然也可以活下去。”
“只要他当着众人的面交代了事情、受了众人的审判，自然就可以将他的后人放过，甚至可以不以谋害先皇的罪名处死，对那些阁老们只说要给皇家留一分颜面，对朱棣便可以说许他的孩子一个世袭罔替的公爵之位，也可以令其从商。”
“总之给他的孩子留一份体面和富贵。”
他说得客气，可殿中没有一个人听不出所谓愿意说实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先将人抓了再用刑，再拿妻女相逼。
等到朱棣肯认下谋害太上皇的罪名，朝廷便既有了处置的名目，也有了能够告示天下的供词。
到时候，便是军中尚且有人记着燕王的旧恩也不敢再替一个弑父之人出头。
至于燕王肯不肯？
不是还有妻女吗？世上最好处理的人便是有妻有子有软肋的人，这些人往往可以为了自己的妻女付出一切。
这世上有铁骨的英雄，可以熬过一切的审讯，可绝对没有铁骨到可以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儿女因为自己的缘故去死的人。
因此，握住了燕王的家眷，就等同于是握住了燕王的软肋。
朱允炆听着，心里面原先那点不安竟然也跟着淡了。
若谋害皇祖父的是四叔，自己便不只是奉诏承位，更是拿住了图谋不轨的逆臣。往后谁再提起皇祖父今日的病，该先去地底下问四叔，而不是来问那碗自己亲手端进去的药。
他看了齐泰一眼，齐泰迟疑片刻终究说道：“只是办事的人要选稳妥的，不能让消息先传到燕王耳中，否则事情若没有办成，反倒给了他借口。”
这便算是赞同了。
方孝孺没有再提名目不够，袁枚则接过话说可以先将拟好的传召送出去，不必提及削藩，只说新君初立有几处军政旧事，需要燕王当面交割。
朱允炆听完终于点头，让人取来纸笔。
黄子澄站在案旁，将传召的措辞拟好，又将需要预先换人的地方低声说了一遍。朱允炆亲自看过后删去了里面一句还算客气的商议，改成奉诏即来，这才将笔放下。
“便照这样办吧。”
他抬起头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去传召燕王，言明令其明日入阁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