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门口,陆小凤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不是守城的兵丁,而是一队穿飞鱼服的番子。为首的是一个白脸汉子,腰挎绣春刀,拦住陆小凤的去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陆大侠,久仰。
你认得我?
圣旨上画了你的像。白脸汉子说,普天之下,能长成这样的,也就陆大侠一位。
陆小凤看着那队番子,忽然笑了:你们是东厂的,还是西厂的?
东厂的。白脸汉子说,西厂,早没了。
西厂早没了,陆小凤说,那你们东厂的,拦我做什么?
奉旨。白脸汉子说,陆大侠进京领赏,小的们伺候着。陛下说了,陆大侠的住处,都安排好了——请。
陆小凤没有动。他看着那队番子,又看了看城门。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百姓,都在偷偷看他。
我要是不住你们安排的住处呢?
那陆大侠就自便。白脸汉子笑得越发和气,只是陛下交代了,陆大侠进京,是。贵客走到哪儿,小的们跟到哪儿。这是规矩。
这是看押。
陆大侠说笑了。白脸汉子说,是伺候。
陆小凤点了点头,忽然抬脚,绕过那队番子,径直往城门里走。白脸汉子一愣,追上来:陆大侠!
我说了,我不去你们的住处。陆小凤头也不回,你们要跟,就跟。京城这么大,我逛逛。
他走得很快。白脸汉子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陆大侠留步。
陆小凤没有停。白脸汉子脚下一动,抢到陆小凤面前,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我说了,陆大侠进京,是。贵客,不能自己走。
他拔刀了。
刀不快,但很稳。白脸汉子这一刀,走的是北派的路子,刀锋横着削过来,带起一片风声——不是寻常番子的花架子,是真正练了二十年的人。
陆小凤侧身让过。白脸汉子第二刀又到,刀尖直取他咽喉。陆小凤不退,两根手指夹住刀尖,轻轻一折——刀断了。
白脸汉子看着手里的断刀,脸色终于变了:你……
你是练家子。陆小凤说,练了二十年刀,给东厂当狗,可惜了。
他松开手,断刀落在地上。白脸汉子还想再动,陆小凤已经绕过他,三拐两拐,消失在人群里。
白脸汉子追了几步,追丢了。他盯着陆小凤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他往哪儿跑的?
城西。一个番子说。
城西是死路。白脸汉子说,他故意的。他往城西跑,是想把咱们引过去——他的正主儿,在城南。
那咱们……
兵分两路。白脸汉子说,一路追城西,一路堵城南。他甩得开我,甩不开我这双眼睛。回去,报王公公。
陆小凤甩开番子,先去了城南的义庄。
义庄是城外的乱葬岗边上,一间破院子。院门口挂着白幡,风一吹,哗啦啦地响。院子里停着几口薄棺,棺材板都朽了,露出里面的草席。
一个驼背老头蹲在院子里,正在烧纸。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人死如灯灭,有事明天来。
老钟。陆小凤说,我托你收的东西呢?
驼背老头的手停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陆小凤,看了很久:你是陆小凤?
是我。
你来得晚了。老钟说,你托的东西,三天前就到了。我替你收着——但昨夜里,有人来问过。
一个女的。老钟说,穿黑衣服,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她问我:义庄的管事,你替人收过一包东西没有?我说没有,她就走了。她走之前,在我院子里转了转,看了那几口薄棺。
她翻了棺?
翻了。老钟说,她以为东西藏在棺材里。我没拦她——她要翻,就翻。东西不在棺材里。
在哪儿?
老钟站起来,慢慢走到院子角落,推开一扇破门。门后是一间柴房,柴房里堆着干柴。老钟把干柴拨开,露出下面一块石板。他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地窖。
地窖里,放着一只油布包。
我替你收了三天的东西,老钟说,没让人碰过。你要取,现在就取;你不取,我替你埋到地底下——埋下去,连我都找不到。
陆小凤跳下地窖,把油布包拿上来。包很沉,他掂了掂,拆开一角——里面是信,厚厚的一摞,用油纸包着。
是它。陆小凤说,真信。我留的那一手。
那假信呢?老钟问。
假信,在洛阳,让人偷了。陆小凤说,偷的人,正抱着假信,往北京赶。
她赶来干什么?
她赶来,好让魏忠贤知道我来了。陆小凤说,她替魏忠贤——报的是一封假信的消息。她不知道,她抱着的,是饵。
老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心思太深。
深点好。陆小凤说,深了,才活得久。
他把油布包重新系好,背在身上,问老钟:那女的,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城里。老钟说,她走的时候,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皇宫。陆小凤重复了一遍。
他背着信,走出义庄。城门口,那队番子还在转悠。他没有走正门,绕到城墙根下,沿着一条臭水沟,钻进了城里。
北京城的夜,比洛阳冷。
陆小凤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一间二楼的后房。他把信藏进床板底下,又出去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尾巴,才回到客栈。
他刚进门,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琴声。
琴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练一支新曲子。陆小凤听了一会儿,忽然推开门,走了出去。
玄裳姑娘。他敲了敲隔壁的门,好巧。
门开了。玄裳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布衣裳,手里抱着一把琴,看见陆小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陆大侠,你怎么在这儿?
我进京领赏。陆小凤说,你呢?
我进京投亲。玄裳说,我有个远房舅舅,在京城开绸缎庄。
巧了。陆小凤说,我也在京城有个舅舅,开棺材铺的。就在城南义庄。
玄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她很快又笑起来:陆大侠真会说笑。
我没说笑。陆小凤说,我舅舅叫老钟,是义庄的管事。他跟我说,昨夜里,有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去他那儿打听东西。那女人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跟你腰里那把,一模一样。
玄裳的笑容,僵住了。她的手,慢慢摸向腰间。
别摸了。陆小凤说,你短刀快,我的指头更快。你想试,可以试。
走廊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玄裳的手,慢慢松开。她退后一步,靠着门框,看着陆小凤: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陆小凤说,从你第一次说魏忠贤三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得厉害——你说谎的时候,才心跳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跟着?
因为你跟着,我才知道魏忠贤的下一步。陆小凤说,你替他盯着我,我就替他盯着你。看谁的棋,先下错。
玄裳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陆小凤,你果然厉害。
我厉害不厉害,明天你就知道。陆小凤说,明天,我要进宫。你替我带句话给魏忠贤——就说,我来了,带着他要的东西来了。他要,就来拿。
玄裳没有接话。她转身,关上了门。
陆小凤站在走廊里,听着隔壁的琴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琴声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它连成一片,像水,又像刀。
第二天,陆小凤进宫。
进宫的旨意,是王体乾下的。王体乾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魏忠贤倒台之后,宫里的实权,一半在他手里。
王公公请陆大侠到东宫说话。引路的小太监说。
东宫?
太子殿下,想见陆大侠。小太监说,殿下听说陆大侠来了,高兴得很。
陆小凤跟着小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东宫。东宫的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太子站在廊下,穿一身宝蓝色的袍子,看见陆小凤,眼睛一亮:陆大侠!
殿下。陆小凤拱手。
快进来。太子拉住他的袖子,我这儿有上好的茶,我泡给你喝。
太子很热情,拉着陆小凤进了偏殿,亲自泡茶。茶汤碧绿,香气扑鼻。太子把茶杯递到陆小凤手里,自己先喝了一口:好茶。陆大侠尝尝。
陆小凤接过茶杯,没有喝。他看着太子,又看了看偏殿里的摆设——偏殿里很干净,干净得有点过分。桌上的茶具,摆得整整齐齐;墙角的香炉,燃着香;窗台上,放着一盆开败的菊花。
殿下,陆小凤说,东宫的守卫,怎么这么少?
少吗?太子笑了笑,王公公说,东宫用不了那么多人,省下来,好当军饷。
王公公说的?
王公公说的。太子说,王公公待我很好。他每天给我送好吃的,还教我写字。他说,我是太子,将来要当皇帝的——当皇帝的人,不能太娇气。
陆小凤看着太子。太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眼神很亮,亮得有点过了。
殿下,陆小凤说,你有多久没出东宫了?
太子的笑容,淡了一点:一个多月了吧。王公公说,外面乱,让我在东宫待着。
外面乱?
外面乱。太子说,说是有贼人要杀我。王公公说,他锁了东宫的门,谁都不让进,贼人进不来。
王公公锁了东宫的门?
锁了。太子说,他每天从门缝里给我送饭。饭里夹着一张小字条,写别怕,王公公在。我说我不怕,他说他知道。
字条?陆小凤问,字条还在吗?
太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他,我留着呢。王公公的字,写得很好看。
陆小凤接过纸条,展开。字条上五个字,笔迹端正,一笔一划,像个教书先生写的。
别怕,王公公在。
他把纸条折好,还给太子。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两棵老槐树。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殿下,你见过王公公吗?
见过。太子说,他每天傍晚,都会来一趟,隔着门跟我说几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太子想了想,他说:殿下放心,老奴在,没人能害你。
陆小凤没有接话。他转身,看着太子,问了一句:殿下,你想出东宫吗?
太子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很久。
他说,我想去看看外面的街,想吃城东的驴肉火烧。我娘说,她小时候,常让人买驴肉火烧给她吃。我还没吃过。
殿下,你放心。陆小凤说,我来了,没人能关着你。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出偏殿。院子里,一个老太监正站在槐树下,看着他。老太监穿一身青布衣裳,腰弯得像一张弓,脸上满是褶子。
陆大侠。老太监开口,声音沙哑,殿下还小,你别吓着他。
王公公?
正是老奴。王体乾说,陆大侠,你进京,是来领赏的。领赏,就去见陛下,别来东宫——东宫,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来东宫,是因为有人要杀太子。陆小凤说,王公公,你锁着东宫的门,是防谁?
防贼。王体乾说。
防哪个贼?
防——王体乾的话,忽然停住了。他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脸色煞白,跪在王体乾面前:王公公!城外!城外的京营,动了!
王体乾的脸,一下子变了。
京营动了?他声音发尖,谁带的兵?
不知道!小太监说,三千人,已经出了营门,往皇城来了!
三千人!王体乾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槐树,稳住身形,转头看向陆小凤,眼神复杂,陆大侠,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陆小凤说,我倒是觉得,来得正是时候。
三千人,围皇城。王体乾说,我手里,只有一千禁军。你一个人,能挡住三千人?
我挡不住。陆小凤说,但我有人。
陆小凤说,王公公,你锁了一个月的东宫,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城外那三千人,是谁的兵?
王体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陆大侠,老奴骗了你。东宫,不是老奴锁的——是老奴要护的。
城外那三千人——
城外那三千人,王体乾说,是魏忠贤的兵。
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吹得槐树叶哗哗地响。陆小凤站在院子里,看着王体乾,又看了看东宫的屋檐。
魏忠贤,他说,不是死了吗?
死了?王体乾苦笑,陆大侠,你见过他的棺材吗?你见过他的坟吗?
没有。
没有就对了。王体乾说,他根本没死。死的那个,是他的替身。他真身,一直在这宫里——藏在慈宁宫的地底下。
陆小凤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想起洛阳的种种——假杜杀、假白茅、假狂客,一个替身套一个替身,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慈宁宫?他说,李太后住的地方?
李太后。王体乾说,她身边的老宫女,是魏忠贤的奶妈。魏忠贤从小吃她的奶长大——他藏在她眼皮底下,藏了三个月。
他藏在慈宁宫,干什么?
等信。王体乾说,等洛阳的信。
什么信?
福王谋反的信。王体乾说,他要拿到那封信,改成太子谋反——然后,用那封信,废了太子,另立幼主。他连幼主都选好了——是你刚才见的那个太子,的弟弟。
陆小凤站在槐树下,看着东宫的屋檐。屋檐下,太子正趴在窗口,偷偷看着他。
三千人。陆小凤说,他连兵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王体乾说,他这个人,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布了三个月的局,就等你进京——等你把信,送到他手里。
他等错了。陆小凤说,我送来的信,是抄本。真信——在我背上。
他拍了拍背上的油布包,看着王体乾:王公公,你信我吗?
王体乾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一撩袍子,跪了下来:老奴的命,殿下,都押在陆大侠身上了。
起来吧。陆小凤说,我不喜欢人跪。你起来,去把东宫的门,打开。
打开?
打开。陆小凤说,三千人要来,我们一千人守城,守不住。但东宫的门一开,太子的就没了——他自由了,魏忠贤的废太子,就废不了了。
那城外的三千人——
城外的三千人,陆小凤说,我去会会他们。
他转身,大步往宫门外走。走了两步,他停住,没有回头:
对了,王公公,慈宁宫那位老宫女——你替我盯着她。她要是往地窖里送饭,你就来告诉我。
送饭?
魏忠贤躲在地窖里三个月,陆小凤说,他总要吃饭。谁给他送饭,谁就是他最信任的人。
他走出东宫,走进午门。身后,王体乾的声音追上来:陆大侠!你去哪儿?
我去城楼。陆小凤说,看看那三千人,是谁带的队。
午门外的石板路,在日光下泛着青白的光。陆小凤背着油布包,一步一步,往城门走去。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城门外,三千骑的烟尘,已经遮住了半边天。
陆小凤登上城楼。城楼上,守军只有稀稀落落几十人,一个个脸色发白,攥着长枪,望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马。
带队的是谁?陆小凤问。
看不清楚。守军指着城下,打头的那一个,骑一匹黑马,穿一身铁甲,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蒙着黑布?
蒙着黑布。守军说,他到了城下,不叫阵,也不攻城,就勒着马,站在护城河对岸,看着城门。看了有一个时辰了。
他看什么?
不知道。守军说,他就像在等什么人。
陆小凤走到垛口边,往下看。城下,三千骑列成方阵,鸦雀无声。打头的那匹黑马上,坐着一个穿铁甲的人,脸上蒙着黑布,一动不动。
风从城下吹上来,卷起他的衣角。他忽然抬头,看向城楼——隔着几十丈,陆小凤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他认得我。陆小凤低声说。
认得你?
他看我。陆小凤说,他等的人,就是我。
他站在垛口后面,没有动。城下,那个蒙面人忽然勒转马头,抬手,朝城楼上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刀。
他约我。陆小凤说,他约我出城,单挑。
你出城?守军急了,他三千人,你一个人!
他要单挑,就不会群殴。陆小凤说,他要群殴,就不会站在这里等一个时辰。
他转身,走下城楼。走到城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开城门。
什么?
开城门。陆小凤说,我去会会他。看看这北京城,第一场硬仗,是谁先动手。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陆小凤走出城门,走上护城河的吊桥。桥下的水,黑沉沉的,映不出人影。
河对岸,蒙面人勒着黑马,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条河,隔着三千骑,静静对视。
你是谁?陆小凤问。
蒙面人没有回答。他慢慢抬手,扯下脸上的黑布。黑布下面,是一张清瘦的脸,两道刀眉,一双细长的眼睛。他的右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像一条蜈蚣。
我姓杜。他说,单名一个杀字。
杜杀?
真杜杀。他说,你杀的、你抓的,都是我的替身。我才是杜杀——我一直在宫里,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