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长安城已能嗅到深秋的气息。
太极殿前那些老槐,叶子黄了大半,风过时哗啦啦地响,便有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青砖地面上,厚厚的一层。
有那洒扫的小黄门早起扫过,不到午时,又落了一层。
踩上去沙沙的响,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格外清晰。
这几日,宫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先是尚书左仆射权翼连着三天被召入宫。
头一回是小半日,第二回是大半日,第三回从午后一直待到掌灯时分才出来。
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眉间拧成个“川”字,跟谁都不说话,只摆摆手便登车回府。
有心人瞧见,都暗自嘀咕——权子良在朝二十余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接着是卫军将军梁成、左将军窦冲、骁骑将军吕光这些领兵的大将,也被陆续召见。
梁成出来时满脸喜色,跟同僚说陛下问了些军中事务,窦冲出来时却沉着脸,问他也不肯多说。
吕光被召见那日,在内待了一个多时辰,出来时面色平静,只是那步子比平日慢了些。
更让人意外的是,原本在并州镇守的后将军张蚝,竟也接到了紧急召回的命令。
那驿马从晋阳出发,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从并州到长安一千二百里,硬是只用了五日。
张蚝进城那日,守城的士卒都看呆了——那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刚到城门口便倒了下去,再也没起来。
张蚝跳下马,二话不说便往宫里赶,身上那袭朝服满是尘土,连换都没顾上换。
太子左卫率石越这几日当值,明显觉出同僚们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
有那相熟的,拐弯抹角地想打听,石越却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他素来严谨,不该说的话,半个字也不会往外露。
便是太子苻宏私下问起,他也只是道:
“臣不知。陛下若欲使臣知,自当相告。”
气得苻宏直跺脚,却也拿他没法子。
直到十月初三这天,一切都明了了。
……
卯时三刻,太极殿正殿。
殿宇巍峨,面阔九间,进深五间。
覆着青灰筒瓦,檐角微微上翘,挂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
殿前月台宽阔,东西两侧各立着一只铜铸的朱雀,昂首展翅,神态威猛,翅尖的羽毛都铸得清清楚楚。
那铜雀是前朝留下来的,据说已有二百余年,通体长满青绿的铜锈,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月台下是青砖铺就的广场,再往外,便是东西两廊。
廊下站着各色官员,三三两两地聚着,低声议论。
廊柱是朱红色的,髹漆厚重,柱础是青石雕的,雕着覆莲纹样。
廊檐下挂着一串串灯笼,上头绘着云气纹,此刻还未点燃,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天色还未大亮,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挂在西边。
殿前已经燃起巨大的油灯,有一人多高,上头托着七八只灯盏,火光摇曳,将那些朱红的柱子照得忽明忽暗。
官员们陆续到来。
文官们站在东廊下,穿着统一的朝服——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绛色纱袍,腰间束着革带,带上悬着印绶。
头上都戴着进贤冠,只是依品级高低,冠或是五梁,或是三梁。
武官们站在西廊下,也是统一的朝服——玄色交领深衣,外罩裲裆皮铠,髹着黑漆,甲片整齐,胸前缀着铜泡钉。
腰间束着革带,带上只悬印绶,头上戴着武冠,又称鹖冠,冠上插着鹖尾,一排过去,那鹖尾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宗室子弟站在月台东侧靠近殿门的位置,服饰又与百官不同——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绛色纱袍,那纱袍的缘边绣着用金线编织的蟒纹。
腰间束着金缕带,带上缀着玉、玛瑙、琥珀。
头上戴着远游冠,冠前垂着金珰,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卫军将军梁成站在西廊下,穿着一身武官朝服。
他生得粗壮,方面阔口,颌下留着短须,须髭修剪得整齐。
此刻的他正皱着眉,朝东廊那边张望。
“仲平兄。”
他朝身旁的左将军窦冲凑过去,压低声音道:
“你可知今日是何事?我在军中便觉不对。那紧急召回张文恭的动静,可瞒不过人。并州离长安一千二百里,五日便至,这是有大事啊。梁某也打了半辈子仗了,还没见过这般阵仗。”
窦冲也穿着差不多的武官朝服,只是那裲裆铠是旧的,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髹漆也褪了色。
他生得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此刻负手而立,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我亦不知。”
他慢悠悠道:“不过梁兄且看——”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月台东侧。
那里站着几个武官,当中一人身量魁梧,比旁人高出小半个头。
正是从并州赶回来的后将军张蚝。
张蚝身边围着一圈人,都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两句,那声音低沉,听不清说的什么。只是他面色沉凝,眉间拧着,一看便知心中有事。
“张文恭都回来了,这事小不了。”
窦冲慢悠悠道:“他镇并州三年,从未离任。此番紧急召回,必有大事。”
梁成点了点头,又朝月台东侧那几位宗室望去。
那里站着几个年轻人,当先一人二十出头,生得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锐气,正是苻坚第三子钜鹿公苻睿。
他身侧站着两人,一个是广平公苻熙,面色平静;
一个是河间公苻琳,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几位公子也到了。”
梁成低声道:“钜鹿公那神色,倒像是有什么喜事似的。”
窦冲瞥了一眼,没有接话。
这时,东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梁成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武将正与身旁的人说笑。
那人他生得方面大耳,笑容满面,说话时声音洪亮,正是扬武将军姚苌。
姚苌身旁站着一人,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静,此刻正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殿檐出神,似乎周遭的议论都与他无关——正是冠军将军、京兆尹慕容垂。
姚苌说了几句,见慕容垂不接话,也不在意,又转头与另一边的步兵校尉吕光攀谈起来。
吕光面如重枣,蓄着齐整的马蹄须,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此刻正听着姚苌说话,偶尔点点头,却并不多言。
“姚景茂那张嘴,真是闲不住。”
梁成哼了一声:“两面三刀,梁某最瞧不上这种人。”
窦冲微微一笑,没有评价。
正说着,月台东侧忽然一阵骚动。
梁成转头望去,只见两个人正沿着台阶走上来。
当先一人四十出头,眉宇间带着文人特有的傲气,说话时捻着须髯,那须髯修长,梳理得齐整——正是秘书监朱肜。
朱肜身旁站着一人,四十几岁年纪,可看起来像五十出头。
他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下地劳作晒出来的;
手掌宽大,指节突出,一看便是亲手握过犁把、抓过粪肥。
他也穿着文官朝服,玄色深衣,绛色纱袍,只是那袖口似乎还有洗不净的泥土痕迹。
头上戴着进贤冠,三梁,正是尚书左丞裴元略。
朱肜偶尔与裴元略低语几句,裴元略只是点点头,并不多言。
他站在那里,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西廊另一侧,权翼独自立着,没有与人交谈。
他五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双颊有深深的法令纹,眉间拧成个“川”字——那是常年忧心社稷刻下的痕迹。
须髯花白,修剪得短而齐。
此刻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殿檐,目光沉静而锐利,不知在想什么。
朱肜说笑了一阵,见权翼独自立着,便走过去,拱手道:
“子良兄,何故独自出神?”
权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无事,只是想着待会儿朝议,不知如何奏对。”
朱肜笑道:“子良兄被陛下召见三次,难道还不知?”
权翼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朱肜,落在东廊下那一道身影上。
冠军将军慕容垂。
那人五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武官朝服。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面色沉静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周遭的议论声、说笑声,仿佛都与他无关。
权翼看着那道身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年来,慕容垂深居简出,公务之余从无私交。
每次朝会,他也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仿佛只是一个影子。
可今日,他仍是如往常般站得端正,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却让权翼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正想着,月台上忽然一阵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正沿着台阶走上来。
那人四十出头年纪,生得俊美儒雅,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颌下留着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穿着一身宗室朝服,头上戴着远游冠,冠前垂着金珰,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正是太子太傅、阳平公苻融。
“太傅到了。”有人低声道。
苻融走到月台上,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那步子比平日慢了些,走到宗室的位置时,还停了一停,回头望了望殿内。
见苻融到来,梁成忍不住趋步近前,拱手道:
“太傅,今日朝会,不知所议何事?成在军中,听得张文恭都从并州回来了,何事这般紧急?”
苻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孤亦不知,待陛下升殿,自然明了。”
那语气淡淡的,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梁成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一笑,不好再问。
他转头看向太子左卫率石越,此刻他正负手立在西廊下,望着远处,面色沉静。
他生得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严谨,此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梁成走过去,压低声音道:
“左卫率,你素在太子左右,可知今日何事?”
石越转头看他,目光平静,缓缓道:
“不知。”
那语气淡淡的,带着疏远。
梁成碰了第二个钉子,只好悻悻退回来。
窦冲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勾起,对悻悻回来的梁成道:
“梁兄,待会儿便见分晓了,稍安勿躁。”
这时,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喊声:
“升——殿——!”
那声音尖细,拖得老长,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久久回荡。
众人顿时肃然,整了整衣冠,依次往殿内走去。
……
太极殿正殿,高大轩敞。
殿内铺着蔺席,席子编得细密,散发着淡淡的草香。
那蔺席是蜀地来的,每年更换一次,踩上去软软的,却又结实。
北墙下设着木制御座,髹着黑漆,靠背雕着云纹,镶嵌着金丝。
那金丝细细的,盘成云气纹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御座前设着黑漆御案,案上放着简册、笔砚、印玺之类。
御座两侧各立着一只铜制朱雀灯,灯架有一人多高,灯盏里盛着清油,灯芯燃着,火光摇曳,将御座照得亮堂堂的。
那铜雀的翅膀微微张开,像要飞起来似的。
御座下方,东西两侧各设着几排列席。
东侧是文官的位置,西侧是武官的位置。
列席上铺着织锦的垫子,织着连珠纹、对禽纹,色彩斑斓。
每席前设着一只黑漆食案,案上空空如也——今日并非赐宴,只是朝议。
众臣依次入座。
东侧首席,是阳平公苻融,那俊美的面庞在烛光下愈发显得清贵。
他身后依次是高阳公苻方、广平公苻熙、钜鹿公苻睿、河间公苻琳。
苻睿眉宇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不时朝对面的武官席瞥一眼。
苻熙面色平静,端坐不动。
苻琳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再其下,则是尚书左仆射权翼。
他端坐席上,面色沉静,腰背挺得笔直,那双带着法令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下首是秘书监朱肜,再往下是尚书左丞裴元略。
裴元略坐在那里,那黝黑粗糙的手放在膝上,骨节突出,与那身文官朝服颇不相称。
西侧首席,是太子左卫率石越,他战功卓着,乃武将之首。
随之下首是后将军张蚝、左将军窦冲、卫军将军梁成、步兵校尉吕光、扬武将军姚苌、冠军将军兼京兆尹慕容垂等武官。
张蚝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那手粗大,骨节突出。
梁成则东张西望,似乎还在打量什么。
吕光端坐不动,面色平静。
姚苌面带笑容,目光在殿内扫来扫去。
窦冲则微微垂着眼帘,那眉宇间的傲气收敛了几分。
慕容垂则坐在那里,依旧沉静,目光微微低垂,看着面前那张空空的食案。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众人都没有说话。
都在等。
等天王升殿。
过了一会儿,殿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木地板上,笃笃作响。
一个穿着深衣的内侍先走出来,站在御座侧旁,尖声道:
“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垂首肃立。
那动作整齐划一,衣料窸窣作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脚步声渐近。
苻坚从殿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袭玄色交领深衣,外罩绛色纱袍,那纱袍轻薄,透出里头深衣的颜色。
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龙等十二章纹,那纹样是用金线和彩线绣的,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腰间束着玉带,带上缀着七枚金钉,悬着玉佩、印绶。
头上戴着金饰的通天冠,冠梁高耸,冠前垂着十二道旒珠,每道旒珠皆是五颗白玉,随着走动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御座前,缓缓坐下。
那动作不快不慢,却自有一股威仪。
“众卿平身。”
苻坚的声音从旒珠后传来,低沉,却清晰。
众人谢恩,重新落座。
苻坚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张蚝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张卿,并州至长安,一千二百里。五日便至,辛苦你了。”
张蚝连忙起身,向苻坚单膝跪地,抱拳道:
“陛下召臣,臣万死不辞。些许风尘,何足挂齿。”
他抬起头,那粗犷的面庞上满是诚恳:
“臣在并州,日夜思慕陛下。闻召即行,日夜兼程,不敢耽搁,只恐误了陛下大事。”
苻坚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张蚝又行了一礼,这才坐回席上。
沉默片刻。
苻坚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今日大朝,朕召众卿来,是有大事商议。”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九月十七,晋荆州刺史桓冲,遣其部将朱绰,入寇襄阳。”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阵骚动。
梁成和张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吕光眉头微皱,窦冲面色凝重,姚苌的笑容僵了一僵,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慕容垂依旧沉静,只是那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扫了苻坚一眼,又垂了下去。
“朱绰那厮,纵兵焚践沔北屯田,掠我百姓六百余户,扬长而去。”
苻坚的语声越来越沉,带着压抑的怒气:
“荆州刺史都贵,竟不能制!那朱绰来去如入无人之境,都贵坐拥数万人马,却闭门不出,任其蹂躏!朕的屯田,朕的子民,就这么被他糟蹋!”
他猛地一拍御案,那案上的简册都跳了起来,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都贵无能!苻晖呢?他都督荆州诸军事,他管的什么事!”
殿内鸦雀无声。
众人都低着头,不敢作声。
那寂静持续了很久。
苻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
那十二道旒珠在烛光下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朕自承大业,已三十年。”
他的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十年间,四方略定,唯有东南一隅,未沾王化。那晋主司马昌明,僭号江南,屡犯天威。朕念其偏隅,不欲穷兵,谁知他得寸进尺,欺我太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今略计我大秦之士卒,可得九十七万。朕欲自将以讨之,诸卿以为何如?”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那寂静比方才更深,更沉。
只听得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更鼓声——咚,咚,咚,悠悠的,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终于,有人站了起来。
正是秘书监朱肜。
他向苻坚躬身一礼,直起身,朗声道:
“陛下恭行天罚,必有征无战。晋主若不衔璧军门,亦当走死江海。届时,陛下返南土中国之士民,使复其桑梓,然后回舆东巡,告成岱宗——此可谓千载一时也!”
他的声音清朗,在殿内回荡。
苻坚闻言,面色稍霁,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卿之言,乃朕之夙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