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十里,老槐树林。
冬日的树林早已褪尽绿意,只剩下光秃秃、扭曲盘结的枝干,如同无数伸向灰暗天空的鬼爪。
林间积雪未化尽,斑驳地覆盖着枯草落叶,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更衬得四周死寂。
寒风穿过枝桠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李青阳和赵岩沿着林间人踩出的小径,放轻脚步,警惕地向前摸索。
天色已近全黑,仅凭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和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辨别方向。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气息。
“那边有光。”赵岩压低声音,指了指树林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
果然,几点跳动的橘黄色光芒隐约可见,像是火把,还夹杂着模糊的人声。
两人对视一眼,屏息凝神,借助树干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
洼地中央,燃着三支简陋的火把,插在雪地里。
火光映照出令人心头发紧的一幕:
石磊和石玉被反绑着手,瘫坐在一棵老槐树下,身上沾满了泥雪,脸上、裸露的手腕上布满青紫和血痕。
石玉的左眼角肿得老高,几乎睁不开,嘴角破裂,渗着血丝,低声啜泣着。
石磊情况稍好,但额头也有一块明显的淤青,嘴角紧抿,眼神愤怒而绝望地瞪着前方。
两人的衣服都有被撕扯的痕迹,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挣扎和殴打。
围着他们的,是五个身着统一深蓝色棉袄、身材壮实的成年男子,看打扮像是大户人家的护院或家丁,个个面无表情,手里提着短棍或绳子,隐隐将石家兄弟围在中间。
而站在最前方,手里掂量着一根粗实木棍,脸上带着扭曲快意和残忍兴奋的,正是王虎。
他显然精心“准备”过,不仅带了家中的打手,自己也换了身厚实的皮毛短袄,踩着一双新皮靴,在火把光下,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呸!两个没爹没娘的野种,也敢跟老子作对?”王虎朝地上啐了一口,用木棍戳了戳石磊的肩膀,“上次害老子丢那么大脸,关了一个月!今天,连本带利讨回来!等收拾了你们两个,再好好‘招待’李青阳和赵岩那两个多管闲事的杂碎!”
石磊咬牙,猛地别开头。
石玉吓得一哆嗦,哭声更压抑了。
远处的树后,李青阳看得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就要冲出去。“混蛋!我饶不了他!”
赵岩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沉稳。“冷静。五个大人,我们硬拼不过。”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李青阳急道。
赵岩银灰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快速扫视现场,大脑飞速运转。
“先救人。王虎的目标主要在我们,石磊石玉是诱饵。等我们出现,他的注意力会转移。”
“你的意思是?”
“我去正面吸引他们,尤其是王虎和那五个家丁的注意。”赵岩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你从侧面绕过去,那棵歪脖子树后面,离石磊石玉最近,雪厚,可以遮掩脚步声。趁乱,用这个。”
他快速从怀里摸出半截磨得锋利的、平时用来削刻木头的铁片,塞到李青阳手里,“割开绳子,带他们先往林子东边跑,那边有条废弃的猎道,我记得。”
“那你呢?”李青阳接过铁片,入手冰凉。
“我拖住他们。放心,他们不敢真下死手,而且……” 赵岩看了一眼城门方向,“城卫队应该快到了。”
李青阳知道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虽然危险,但别无选择。
他重重点头:“你小心!”
两人短暂分开。
赵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漠,迈步从藏身的树后走了出去,脚步声清晰地在寂静的林间响起。
“王虎。”
清冷平静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瞬间吸引了洼地中所有人的目光。
火把光猛地转向。
王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和怨毒交织的神色:“赵岩!你果然来了!哈哈,算你还有点胆量!李青阳那个怂包呢?躲起来了?”
五个家丁也立刻警惕起来,分出两人上前几步,隐隐堵住赵岩可能靠近石家兄弟的路线。
他们显然得了吩咐,要确保“鱼饵”在手。
赵岩在距离火圈约五六丈外停下,目光扫过被捆着的石家兄弟,在他们伤痕累累的脸上停留一瞬,眼底寒意加深,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来了,放了他们。你要算账,找我。”
“找你?当然要找你!”王虎挥舞了一下木棍,狞笑道,“但这两个废物,害老子丢脸,也不能轻饶!等收拾了你和李青阳,再慢慢炮制他们!”
他朝家丁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立刻用短棍不轻不重地捅了一下石玉的肋下,石玉痛得闷哼一声,蜷缩起来。
“住手!”赵岩厉喝,向前踏了一步。
两个家丁立刻上前阻拦,形成对峙。
赵岩看似被拦住,注意力被吸引。
与此同时,李青阳已借着阴影和雪堆的掩护,猫着腰,几乎是匍匐着,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寒风呼啸,掩盖了他细微的声响。
他的心脏砰砰狂跳,手心冒汗,紧握着那枚冰凉的铁片,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背对着他的一个家丁,以及家丁身后被绑着的石磊石玉。
就差一点……
就在李青阳即将移动到最佳位置时,异变陡生!
或许是石磊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绝望中生出的一丝希望让他忍不住动了一下,捆绑的绳索摩擦树干,发出极其轻微的“沙”声。
离得最近的那个家丁耳朵一动,猛地回头:“谁?!”
这一回头,正好与趴在雪地里的李青阳四目相对!
“还有一个!在树后面!”家丁大喊,立刻挥棍朝李青阳打去。
计划暴露!
赵岩见状,再不犹豫,低吼一声,竟不顾身前的阻拦,猛地发力,用肩膀狠狠撞向挡路的一个家丁!
那家丁没料到这少年力气如此之大,身形又如此敏捷,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
赵岩身形一闪,试图冲向石家兄弟方向。
“拦住他!”王虎气急败坏地大叫。
另外三个家丁立刻围了上来,棍棒交加。
赵岩虽经半年苦练,身体敏捷,力气增长,但毕竟年幼,又无武器,面对三个训练有素、手持棍棒的成年壮汉,立刻陷入被动,只能凭借本能闪躲格挡,险象环生,瞬间挨了好几下,闷哼声不断,却死死缠住他们,不让他们去支援另一边。
而李青阳那边,已被那个发现他的家丁和闻声赶来的另一个家丁堵住。
李青阳知道此刻绝不能退,他红着眼睛,凭着那股子狠劲和锻炼出的灵活,躲开一记棍扫,猛地扑向石磊石玉,手中的铁片拼命去割他们手腕上的绳子。
“小兔崽子!”家丁怒骂,棍子带着风声砸向李青阳后背。
“青阳哥小心!”石玉惊恐大叫。
李青阳咬牙,不闪不避,硬生生用后背接了这一下!
“砰!”剧痛传来,他眼前一黑,喉咙腥甜,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咔嚓一声,石磊手腕上的绳子应声而断!
“快走!”李青阳嘶声喊道,转身又将铁片割向石玉的绳子。
“找死!”王虎看到李青阳竟然真的冲到了石家兄弟身边,还割开了一人的绳子,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尤其是看到李青阳那副“英雄”模样,更是刺激得他理智全无。
他不再管被赵岩缠住的三个家丁,举起手中那根粗实的木棍,眼中凶光毕露,竟不是打向李青阳,而是径直朝着刚刚被松开、还瘫软在地、奄奄一息的石玉头上狠狠砸去!
“我让你们护着!!”这一棍,带着他所有的怨毒和疯狂,若是砸实了,石玉恐怕……
千钧一发!
刚刚割断石玉绳子的李青阳,眼角余光瞥见这骇人的一幕,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侧身,用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地挡在了石玉身前,将尚且年幼的男孩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
“青阳哥!不要!”石磊目眦欲裂,嘶声呐喊。
“砰!!!!”
沉重的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李青阳的后背上,位置正好是上次家丁击中的附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青阳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仿佛被重锤击中。
他张口,“哇”地一声,一大口鲜红的血液喷溅而出,染红了面前冰冷的雪地,也溅了几滴在石玉苍白惊恐的小脸上。
剧痛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褪色。
他软软地向前扑倒,压在石玉身上,却仍下意识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手臂微微弯曲,护住了身下的孩子。
“青阳——!!!”赵岩看到这一幕,银灰色的眼眸瞬间缩成针尖,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怒意和恐慌冲上头顶,让他爆发出一股可怕的力量,竟猛地撞开一个家丁,不顾另外两人砸在身上的棍棒,朝着李青阳的方向扑去。
王虎也被自己这一棍的效果和李青阳喷出的鲜血吓住了,举着棍子,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兴奋的狰狞被一丝茫然和恐惧取代。
“住手!!!!”
“全都给我住手!!!”
就在这死寂与混乱交织的刹那,树林边缘,火光骤然亮起,伴随着雷霆般的怒吼和急促的脚步声!
数十支火把如同火龙般涌入洼地,将现场照得亮如白昼。
当先冲进来的,正是临雪城城卫队的人马,个个刀剑出鞘,面色铁青。
紧随其后的,是联合学校的训导主任和几位老师,还有被两个家仆几乎是架着、跑得气喘吁吁、面色惨白如纸的王虎父亲——王记皮毛商行的东主,王富贵。
他们刚刚赶到林边,就听到了里面的打斗和呼喊,加速冲入,映入眼帘的,正是这血染雪地、少年重伤、恶少持棍呆立的骇人景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寒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声,以及李青阳微弱而痛苦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洼地里回荡。
远处,更高的山岗上,风雪不及之处。
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伫立。太乙真人手持拂尘,面色沉凝。
赵公明腰悬长剑,眉头紧锁。
他们的目光,穿透空间,落在那片火光通明的洼地,落在那个口吐鲜血、气息微弱的少年身上。
赵公明轻叹一声:“灵珠子这一劫……”
太乙真人缓缓摇头,眼中复杂难明:“红尘淬体,因果自担。只是……这一棍,终究是重了。”
两人的身影,在下一刻,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悄然消失在山岗上,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