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场席卷草原的血腥杀戮，匈奴诸部完全丧失了抵抗的勇气，纷纷举族远迁，亡命逃窜。
正在此时，头曼部的使者经过多番寻觅一个个找上了他们。
草原虽大，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西河军眼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要把所有匈奴人斩尽杀绝。
与其束手待毙，不如跟随头曼单于放手一搏！
他们已经联络北军出兵救援，只要阻挡西河军一时，援兵马上就到！
在这个人心惶惶不知所措的时刻，头曼单于的建议完美解决了各部眼下的困境。
于是乎，一支接一支兵马开始朝着头曼部汇聚。
族中老弱妇孺则调头南下，向秦国边塞前进。
傅宽少时从军，除了战败被俘的那几年之外，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去打仗的路上。
匈奴部族不同寻常的动向，很快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还没被点名的部落已经联合起来，准备与西河军决一死战了。
傅宽立刻下令让探马的寻常范围从二十里扩大到了五十里，并命令麾下士卒提高警惕，随时防范可能遭受的偷袭。
终于在第三天的日落前，隆隆的马蹄声犹如滚滚闷雷一般从远方传来。
地平线上，浓墨渲染的黑色线条碾过了青翠的草色，带着吞天噬地的狂猛气息迅速逼近。
“敌袭！”
“敌袭！”
“向后方的山坡撤退！”
傅宽一路上都谨慎地观察周围地形，在匈奴联军出现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所谓的山坡压根就没有山的样子，仅仅是平缓地势上隆起的土丘，高度恐怕连二十米都不到，顶部平坦开阔，稀稀拉拉生长着一小片树林。
对傅宽麾下的胡奴骑兵来说，它能起到的作用相当有限。
但是对队伍中的连发火炮而言，它的地形至关重要。
抵达预定位置后，全军上下还没缓口气，傅宽立刻发出一条接一条的命令。
炮兵就地展开布置，调整弹道。
将坡顶所有树木全部放倒，就地取材，在火炮前方五十步、二十步的距离分别设置两道拒马。
骑兵分列火炮阵地两侧，待炮声一停，军旗挥动时马上发动冲锋。
西河军尚未完成部署，以头曼部为首的匈奴联军已经到达坡底。
头曼单于抬手遮掩，看到上方的士卒慌慌张张地制作拒马，顿时哂笑出声。
“几根烂木头，就想挡住本单于的四万大军吗？”
其余部族的首领纷纷勒马停在他的身边。
“老单于，西河军怕了！”
“呵呵，昔日耀武扬威的嚣张气焰哪去了？残杀我们匈奴族众的狠毒残暴哪去了？”
“原来西河军也会怕，他们不是将我们匈奴人当成只会逆来顺受的牛羊吗？”
“他们不是知道怕，而是知道自己好死了！”
显然西河军还未开战先行后撤的举动给了几位首领极大的信心。
头曼单于深吸一口气，冲着身后黑压压的草原勇士喊道：“儿郎们！”
“陈修德欺凌压迫匈奴人有多久了？”
“我们辛辛苦苦养大的牛羊，费尽力气才猎获的兽皮，被他以一点点蝇头小利便轻易换走。”
“西河县已经如此富有，而我们匈奴人却一直在冰天雪地里忍饥挨饿！”
“就算这样，他还是不满足！”
“一个个部落被摧毁，无分男女老幼，统统惨死在西河军的屠刀下！”
头曼抽出腰间雪亮的弯刀：“今日，我们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身后的匈奴战士发出震天的呼喝——“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坡顶的西河军一方听到这包含怒火和仇恨的呐喊，不由心头发紧。
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沾满了匈奴人的鲜血，此战若是失利，别说能不能活下来了，想留个全尸都难！
傅宽冷冷发笑：“郡守果然没说过，小孩子不听话，就该狠狠的打！”
“兄弟们听好了，匈奴人打了多少年的草谷，残杀了多少百姓！”
“而今我们不过是略施小惩，他竟然嚷着什么血债血偿！”
“要说还债，匈奴人欠我们的十辈子都还不清！”
“今日非生即死，准备迎战！”
大地在微微颤抖，数万匈奴骑兵缓缓加速，密集的蹄声犹如急促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头曼单于熟练的控制着马速，在浑身包裹铁甲的亲兵拱卫下，不断沿着缓坡向上攀升。
看到了！
是你，攻灭东胡的傅将军！
只是……
东胡人一盘散沙，才给了你可乘之机。
而我匈奴勇士万众一心，你拿什么胜我？
“杀——”
闪亮的弯刀照耀出一张张狰狞嗜血的面孔，头曼单于老而弥坚，将所有装备了精铁盔甲的战士聚集在自己身边，充当无坚不摧的箭头。
各部联军纷纷嚎叫呐喊着跟随在后，生怕落于人后。
“最后检查一遍，敌人靠近第一道拒马时开始射击！”
“记住，不管什么情况，只打三轮！”
“打完三轮，马上向两侧撤离！”
火器军的将领来回巡视，一遍遍重复命令。
无形的空气似乎变得黏稠厚重起来，炮手们屏气凝息，死死盯着汹涌而来的匈奴骑兵。
傅宽攥紧了腰间的铁枪，一遍又一遍在内衬上擦拭手心的汗水。
如果连发火炮能打掉敌人冲锋的势头，他便趁着对方阵脚大乱时率兵反冲，彻底打垮对方的士气。
反之……
“某家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地照看这几门宝贝疙瘩，就差没当祖宗供起来了。”
“你们可千万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啊！”
傅宽在心中暗暗祈祷的时候，头曼带队组成的前锋已经冲到了五十步之内。
看到草草捆扎而成的拒马，他完全没有停留减速的意思，而是加快催动马力直挺挺地撞了上去。
身上的精铁铠甲冰凉、坚固，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损伤它一分一毫。
这也给了头曼单于莫大的底气，坚甲在身，他就是无敌的！
至于坡顶那几门怪模怪样的武器，难道它们还能伤得了我的宝甲不成？
“开炮！”
声嘶力竭的呐喊声还未落下，一字排开的五门火炮同时吐出怒焰。
于头曼等人而言，刹那间眼前像是凭空冒出一层黑灰的雾气。
来不及思考它到底是什么，漫天的铅砂已经将整个前锋阵营瞬间笼罩。
头曼先是听到胯下的战马发出凄厉的惨叫，随后就感觉身上像是被黄蜂蛰了两下。
他的视角迅速下滑，伴随着栽倒的战马狠狠地撞在木栏上。
头曼摔了个七荤八素，顾不得身体剧烈的疼痛，迅速扭头观察己方的情形。
拒马被撞得歪歪扭扭，在它前面横七竖八倒下了一片人或者马的尸体。
‘本单于的铁甲兵呢？！’
头曼双目圆睁，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身边一名重伤濒死的亲兵抓住了他的脚踝，头曼才如梦初醒。
“单于，快逃。”
“他们的武器太厉害了，铁甲挡不住。”
头曼的脑海中嗡嗡作响，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挡不住？
怎么会挡不住呢？
这是天底下最好的盔甲，与西河县所用一般无二！
西河县的盔甲，怎么会挡不住西河县的兵器？！
“开炮！”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炮手就完成了第二次装填。
源源不绝冲上来的匈奴骑兵或是绕到侧面，或者干脆跃马硬冲，成功跨过了第一层拒马。
正当他们再次提速，准备撞开第二次拒马的时候，轰鸣的炮声再次响起。
头曼匍匐在地，眼睁睁看着疾驰如飞的匈奴战士像是被突然法术定在原地，然后噼里啪啦摔下马来。
他的脑海中情不自禁生出一个念头——难道陈修德真的是腾格里因库都？
除了无所不能的长生天，他想不到任何力量可以造成眼前的景象！
由于是从低处向高处仰攻，后方的匈奴士兵难以知晓前线的状况。
他们大声嚎叫着，前赴后继朝着坡顶冲去。
“开炮！”
第三次炮响时，傅宽高高举起手中厚重的大刀。
此刻他心中担忧尽去，战意熊熊燃烧。
胡崽子们，你们耍了那么久的威风，也该轮到某家了吧？
也不用多，只需要一次，某家就会彻底把你们打趴！
眼见炮手撤离阵地，傅宽手中的大刀狠狠挥下。
“冲锋！”
——
无论是上郡大营里的蒙恬，还是咸阳城的嬴政、扶苏父子，全都在焦急地关切着此战的胜负。
唯有陈善悠哉悠哉，似乎事不关己一样。
许为与定水县的大户经过多日磋商，终于完成了连发重弩的生产分工。
陈善作为甲方，而且是许为的师长，总得亲自去一趟。
首先是给承接生产任务的乙方吃颗定心丸。
订单是我下的，货款由我支付。
你们尽管放心大胆的干，出了什么事都由我来兜底。
凭借西河县陈修德这块招牌，想来定水县的大户们不会再有疑心。
其次，陈善想要在原有基础上继续追加订单。
连发重弩无论生产还是使用，成本都要远远低于火器。
它大抵相当于后世战场上常见的无人机，不是没有威力更大、科技含量更高的武器，而是它的性价比实在太过突出。
与他同行的还有嬴丽曼、碧漪和襁褓中的幼子。
全家共乘一辆马车，气氛相当温馨和放松。
“站住！”
“把锅放下！”
一阵粗暴的喝骂声从前方传来，护卫在旁的神枪手迅速打马上前，解下身后的长枪装填弹药。
道路的拐角处很快冲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
他背后用麻绳捆着一口黑乎乎的铁锅，使出吃奶的力气迈动双腿，想要甩脱紧随而至的追兵。
“叔叔，八成是个胡奴。”
“呵，偷什么不好，偏偏偷了口铁锅。”
“这一口锅到了草原上，至少能换五匹战马，或者一大群羊。”
“西河县容不下他们，跑到定水县来偷鸡摸狗了。”
四人一边聊着，一边举枪对准了逃窜到近处的胡奴。
陈善掀开帘子吩咐道：“车上还有孩子，不要动枪了。”
“把人拦下来，交给苦主。”
四名神枪手应诺一声，迅速驱马上前，将偷锅的胡奴团团围住。
“饶命！”
“饶命！”
“我把锅还给你们，放我一条生路吧！”
“小人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胡奴一开口就暴露了身份，毫无疑问是从矿山里出来的，一口流利的西河腔。
神枪手们笑着摇了摇头，等苦主追上来后，打马向后退去。
“跑啊，怎么不跑了？”
带头的大概是酒肆里的掌柜，身后手持棍棒者多做小厮、伙夫打扮。
一行人追得气喘吁吁，眼中满是怒火。
他们用尖刀割开捆束铁锅的麻绳，围着胡奴不停地拳打脚踢。
“让开！”
掌柜挥手间不经意摸到了别在腰上的皮鞭，顿时想起自己还带了武器。
“饶命！”
“饶命！”
胡奴苦苦哀求，换来的却是凶狠的当头一鞭。
“啊……”
他惨叫着倒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
掌柜完全不顾对方的死活，一鞭接着一鞭尽情发泄心中的怒火。
陈善啧啧有声：“盗我铁锅去换马，我手持钢鞭将你打。”
嬴丽曼又好气又好笑：“教训一下就行了，不要吵醒了孩子，他刚刚才睡下。”
陈善点了点头，摆摆手吩咐道：“住手吧。”
四名神枪手催动坐骑，逼退了掌柜一行人。
“多谢各位义士出手相助。”
“若不能尔等将他拦下，店里十天半个月都白干了。”
掌柜意识到自己可能怠慢了贵人，连忙上前作揖致谢。
正在此时，蓬首垢面的胡奴一动不动盯着陈善，突然连滚带爬凑近马车。
“县尊，县尊！”
“小人以前是替您挖矿的胡奴呀！”
“求求您让我回去吧，小人什么都肯干，只要您给一口饭吃就行！”
胡奴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双手拍打着地面连连叩头。
陈善不发一言。
西河县已经没有奴隶了，你求我也没用呀！
嬴丽曼于心不忍，叹了口气说：“总归有几分旧日情分在，让他回来吧。”
陈善摇了摇头：“夫人，他手脚不干净，你没瞧见偷了人家的铁锅吗？”
嬴丽曼固执己见：“偷锅怎么啦？”
“妾身若是饿得狠了，还直接抢呢。”
陈善无奈地应下：“听你的，为夫就留下这个偷锅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