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深知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执掌将作少府后经常向蒙恬请教和互相探讨。
朝廷秘密试制的几门火炮，还未开炉熔料之前蒙恬便提前收到了消息。
连炮身的重量、车架的样式都参考了他的意见，可以说全程都参与其中。
火炮制成后，扶苏事无巨细地把它各项指标统统记录下来，派人递交给了蒙恬。
因此他虽然没见过实物，但是对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相当了解。
可西河军与匈奴诸部一战，却完全打破了他的固有认知。
如果头曼单于遭遇的是火炮，那相距数里，就应该开炮轰击，打乱他的阵型。
西河军却反其道而行之，等到匈奴兵冲到近前才开炮。
还有，火炮虽然威能无穷，却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做准备。
蒙恬平时训练北军士卒，也是按照它的缺点订制了特殊的战术。
可现在西河军的火炮竟然在短短时间内连发三轮！
“不对，那绝不是火炮，而是一种新的火器。”
“它的特点与火炮截然相反，二者可以互相补充。”
蒙恬不由握紧了拳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之前制定的战术岂不是全部落空？
当北军冒着枪林弹雨冲到对方近前的时候，等待士卒的或许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而是这种新火器的迎面痛击！
想到此处，蒙恬后背直冒冷汗。
幸亏有匈奴诸部打头阵，让陈修德的杀手锏提前暴露。
否则按照他之前的想法排兵布阵，非得吃个大亏不可！
蒙恬赶忙回到公案后，提笔疾书，将战况以及他的猜测如实上奏。
招来亲兵送出军报后，他情不自禁长叹了口气。
“天降灾殃，流年不利。”
“但愿大秦能顺利渡过此次祸劫。”
时近正午，定水县后衙设下了丰盛的酒宴。
当陈善从马车中取来冰镇葡萄酒之后，阿谀之词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嬴丽曼始终一副冷淡的样子，面对定水县大户的主动示好，也仅仅是莞尔一笑，完全不接对方的话茬。
“许为，这块鱼腩给你。”
“平日里不要太操劳，切记不要耽搁了饮食和睡眠。”
在场唯一能受到她关照的只有许为，给自家两个孩子夹完菜之后，她又把最肥美的鱼腩送到了许为碗里。
“多谢师娘。”
许为笑着致谢后，饶有兴致地听着大户们花样百出的吹捧。
平日里可从没见他们这般样子，嘴巴跟抹了蜜一样，动不动便抖个机灵，既起到了奉承的作用，又活跃了宴席的气氛。
嬴丽曼的表情逐渐认真，开始听着席间众人分析西河军战胜匈奴诸部的意义。
三十万北军十年都没做到的事情，被西河军一个月不到就解决了。
积愤百世一朝尽消，威加大漠万众仰望。
饶是嬴丽曼不愿意多想，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超出了歌功颂德的范畴。
她转过头去盯着自家夫君——你做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跟我说过？
陈善瞬间读懂了她的意思——夫人，你也没问啊！
当着外人的面，嬴丽曼不好多说什么，但心里却是钉下了一根小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难怪时不时便有传言说夫君要造反，他名下拥有如此众多的产业，又蓄养了数万骁勇善战的士卒，别人想不多心都难。
直到太阳西斜，醉意熏熏的宾客才三三两两的散去。
陈善独自留下与许为商谈了一会儿，趁着天黑前登上了返程的马车。
“叔叔。”
一名神枪手使了个眼色：“那个胡奴用饭的时候特意留下了一壶水，我等本以为他是想昧下陶壶，结果他说您醉酒之后必定口渴，想把水留下来给您润喉。”
“他的小心思可不少，您防备着点。”
陈善忍不住看向怀抱陶壶的胡奴，对方左顾右盼，想上前献殷勤又怕适得其反。
“过来。”
胡奴指着自己，似是不敢相信。
“对，就是你。”
陈善点头确认，又招了招手。
“县尊，您渴不渴？”
胡奴像是献宝一样掏出怀中的陶壶，忽然想起了什么，用乌漆嘛黑的袖子蹭了又蹭。
结果本来干干净净的壶身反而更脏了，他一时间手足无措，表情略有些好笑。
“你叫什么名字？”
陈善温和地问道。
“小人名为温铎（duo）尔，就是很高的样子。”
胡奴吐出一个古怪的音调，手臂高举连说带比划。
“温铎尔，好名字。”
“你渴不渴？”
陈善注意到对方嘴唇干裂，指了指那只陶壶。
“不渴。”
“县尊，您喝一口。”
胡奴主动把壶递了过来。
陈善摇了摇头，目光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对方。
草原上好像很喜欢刷这种类型的精英怪。
冒顿、林国忠，包括眼前的温铎尔似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哦，还要加上唐朝的安禄山。
自身弱小时便谄媚讨好，伪装忠顺，并且不择手段让自己迅速变强。
一旦羽翼丰满，立刻露出凶狠残暴的真面目，并将曾经遭受的屈辱千倍百倍回报给以前的敌人。
或许是没经受过礼仪道德的教化，胡人当中的聪慧之辈更倾向于学习狐狸的狡诈和豺狼的残忍。
批量产出安禄山一样的人物便不足为怪了。
“你的忠诚和体贴本官很满意。”
“恰好今日办成了一件大事，本官心情不错。”
“你若是有什么心愿，尽管道来。”
“天下间我陈修德办不到的事已经不多了。”
陈善投去鼓励的目光。
温铎尔诚惶诚恐：“县尊，小人想跟随您鞍前马后……”
陈善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哪有人天生喜欢为奴为婢，被呼来唤去的。”
“换一个，说说你的真实想法。”
温铎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犹豫再三后缓缓跪在地上。
“求县尊格外开恩，让小人重返家园吧！”
“我们富察部在漠南，离此不足千里。”
“您施舍一些干粮和盘缠，小人不到两个月就可以走回去了。”
陈善蹙起眉头：“富察部，怎么听着很耳熟。”
“哦，想起来了。”
温铎尔用力点头：“富察部是个大部落，我们的首领应该跟您打过交道。”
陈善面露难为之色：“你的心愿很容易满足，甚至可以说不值一提。”
温铎尔双手合十：“对县尊您来说，确实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陈善叹了口气：“但凡早个十天半天，本官一定备好马匹和盘缠，把你顺顺当当的送回富察部。”
“但是今天……本官实在无力回天。”
“对不住，让你失望了。”
温铎尔惊惶错愕：“为什么？”
“县尊您说的无力回天是什么意思？”
陈善语气平淡地解释：“因为你的富察部已经灭族了。”
“没有了，不存在了。”
“能听明白吗？”
温铎尔张大了嘴巴，脑海中一片空白。
陈善冲着护卫在侧的神枪手喝道：“愣着做什么，胡人奸细乔装打扮混入关内意欲行刺，还不把他拿下！”
温铎尔如梦初醒，还没来得及反应脑后就传来了呼呼风声。
陈善撒手放开帘子，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惨叫，唏嘘地摇了摇头。
“今时不同往日，留不下你喽。”
嬴丽曼实在看不惯他这副姿态，没好气地说：“胡人惹你不快，你说出兵就出兵，丝毫未将朝廷政令放在眼中。”
“那胡奴一心攀附，你说杀就杀，未有半点顾忌。”
“我看你这郡守当得比皇帝还要快活，遭受世人诽谤攻讦，着实不冤。”
陈善嬉笑着打趣：“为夫若是皇帝，夫人你怎么着也是个太上皇。”
“人家当皇帝三宫六院，妃嫔如云。”
“我这当皇帝的天天受你欺压，张嘴就骂，抬手就打，有什么稀罕宝贝还得先紧着你享受。”
“夫人你说我冤不冤呐？”
嬴丽曼心头的阴霾瞬间散尽，却仍旧板着张脸：“不许胡说，小心被外人听去，坐实了你谋反的罪名。”
陈善满不在乎地说：“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再者……”
他轻轻握住嬴丽曼的柔荑：“无论我陈修德是什么，夫人不总是相伴左右嘛。”
“我是反贼，你就是反贼夫人。”
后面的半句话陈善没有说出口——我要是皇帝，你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咸阳，将作少府。
扶苏独自一人坐在公房中，双目失神地盯着岸上的书信。
此刻他的思绪格外混乱，甚至没办法进行正常的思考。
集齐了大秦最优秀的一批名师大匠，前前后后调用役力上万人，钱粮物料不计其数。
扶苏不记得自己克服了多少难关，又度过了多少个难眠之夜。
当精铁盔甲锻造成功的时候，他比大婚的时候都要欢庆喜悦。
然后陈善的新武器仅仅用了一个照面，就把他之前付出的所有心血、汗水、努力，他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全部砸了个粉碎。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依旧望尘莫及，依旧束手无策，依旧无能为力。
扶苏甚至灰心丧气地想道：既然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干脆把江山社稷拱手让给陈善算了。
由他来当这个天下共主，说不定会比嬴姓赵氏干的更好。
本宫原本就不如他，退位让贤才是明智之举。
不知不觉，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公房的大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殿下，妾身可以进来吗？”
“昭华，你怎么来了。”
扶苏飞快地揉了一把脸，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抹去。
王昭华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婢女。
“殿下或许不记得自己饿着肚子，但妾身记得呀。”
“先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吃过饭再说。”
王昭华作势要替他收拾书案，扶苏赶忙挡在前面：“本宫自己来就好。”
蒙恬寄来的书信被他用身体挡住，飞快地夹在账簿当中。
转过身来时，王昭华正一样一样把饭菜往外端。
稍后，婢女自觉地退出屋外。
扶苏捧着饭碗，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饭。
王昭华给他添了一碗汤，柔声问道：“今夜要忙到什么时候？”
扶苏下意识回答：“不忙，今天一点都不忙。”
王昭华抿嘴发笑：“少拿好听的话哄我。”
“正事要紧，妾身又不是那不识大体的乡野村妇。”
“岂能因男女私情痴缠着你不放。”
扶苏心虚地不敢看她：“亥时前差不多就回去了，昭华你早些睡，不用等我。”
王昭华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她伺候着扶苏吃了满满一大碗饭，又仔细地把碗碟收好。
临出门前，王昭华突然回过头来：“上次母亲把我叫回去骂了足足半个时辰。”
“不过妾身听她的意思，祖父和父亲两人还留了一批压箱底的宝贝，皆是历年积攒下来的罕世奇珍，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殿下你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尽管跟我开口。”
“侯府藏宝的地方我知道在哪里。”
“殿下，保重身体，妾身等你回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扶苏怔怔地站在原地，发了好久的呆才回过神来。
他坐在公案前无心署理公务，见到手边有个果盘，拿起一枚香甜的梨子慢慢啃咬。
果实很甜，但一股酸涩却莫名地涌上心头。
扶苏尚未察觉时，眼泪不争气地脱眶而出，随即便像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即便他加倍小心的隐藏，又怎么能瞒得过朝夕相伴的枕边人呢？
王昭华看出了他的失意和沮丧，却不想触及他的痛处，唯有用自己的方式想办法安慰他。
灯光如豆，寂静的公房内扶苏捂着脸无声哭泣。
许久过后，他终于调整好心情，打了盆凉水洗干净面上的泪痕。
“精铁做出来了，火炮也做出来了。”
“无非是在之前的基础上继续完善而已，总不能比从头开始更难。”
“接下来要做什么？”
“提高火炮的射速，研发出面状杀伤的弹丸。”
扶苏振奋精神，全心全意投入到工作状态中去。
人的勇敢分两种。
一种是无知者无畏，就像曾经的他一样，心比天高，小视天下英雄。
还有一种……则像现在的他一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