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万万没想到张良居然会提起这茬,不满地嚷嚷道:“某家不敢说十成十,起码有九成九,当时看到的就是暴君嬴政!”
“是你们死活不信,否则某家追上去早就查探清楚了,哪用得着猜来猜去!”
张良轻轻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项缠关切地问:“子房贤弟,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张良迟疑半晌,慢悠悠地说:“尔等难道不觉得,朝廷和陈修德行事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吗?”
“朝廷明知陈修德有谋反之心,却对其放任不管,任由对方坐大。”
“陈修德明明早就有争雄天下的实力,却始终蛰伏于北地,即便朝廷步步紧逼,也是能缓则缓,从不轻易扩大事态。”
“这难免让人怀疑……”
项梁下意识补充道:“二者有种隐秘的联系,而且还非同一般。”
张良长叹了口气:“最怕的就是这个。”
“如果不幸被我料中,万事皆休矣。”
项家叔侄三人面面相觑,心中不禁生出莫大的惶恐。
当今天下,实力最强者非朝廷莫属,陈修德可称第二。
而且后面三到十名加起来,都比不上其中任何一家!
如果陈修德和朝廷暗中达成了某种协议,那别人还怎么玩?
“应该不会吧?”
“管他的呢,咱们先打了北军再说!某家就不信这样朝廷还能无动于衷!”
“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既然选择了扯旗造反,那就只剩下一条道走到黑!”
张良见他的劝告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暗暗生出了离去之意。
项氏谋反虽说在楚地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是想撼动秦国的统治还远远不够。
至少张良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可能。
他想活下去,等到陈善出手的那一刻,亲眼见证改天换地的惊天巨变。
想必那时候,心头所有的疑惑也会真相大白吧。
——
月氏国,北地郡驻兵营地。
随着虫达麾下的西征军陆续撤回,营地里一天比一天热闹。
韩信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指挥部下搭建临时住所,又要筹备酒肉美食犒劳远征归来的士卒。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不少士卒耐不住孤身在外的寂寞,在西域娶妻生子。
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则是一大家子,安置起来格外麻烦。
“韩将军,您有空吗?”
“什么时候可以带我们见识一下那些武器的威力?”
越是忙的时候,越是有人给他添乱。
西征军不光带回来了大量西域特产,还有两个远道而来的异域商人。
他们自称来自于一个叫阿萨息斯的遥远国度,要穿过大夏国继续向西才能抵达。
至少从祖父那一代起,他们的家族就在与月氏人做生意。
可月氏人很霸道,从不允许他们打探丝绸等珍贵货物的真正来源,也不许阿萨息斯的商人穿越月氏的领地继续向东。
如果这次不是得到了虫达的首肯,混在回撤的西征军里,恐怕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有机会来到这里。
韩信一听那音调古怪不伦不类的西河话,就知道两个麻烦精又来了。
“莫拉迪,海里达。”
“军营重地,你们最好不要随意走动。”
“稍后几日,本将军会把你们送到西河县。”
“尔等想谈什么生意,自然会有人接洽。”
“在此之前,请两位稍安勿躁。”
二人却不死心,莫拉迪神态高傲地说:“韩将军,你知道月氏从你们那里得到的货物都卖给谁了吗?”
“是我们,阿萨息斯。”
“至少一半以上的货物都被阿萨息斯买走了。”
“换句话说,我们是你最大的主顾。”
海里达点了点头:“我们的国家正在进行一场战争,已经持续了二三十年之久。”
“除了那些精美的漆器和丝绸,我们对武器和盔甲也很感兴趣。”
莫拉迪盛气凌人地说:“韩将军,阿萨息斯远比你想象中还要富有。”
“只要你能拿出让我们满意的货物,价钱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韩信此时真的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如果不是忌惮对方大客户的身份,他早把两人赶出军营自生自灭了。
“既然你们着急的话,本将军这就给叔叔去信一封。”
“如果叔叔愿意见你们的话,三五日必有回音传来。”
海里达和莫拉迪信心十足:“任何当权者都不会小视来自阿萨息斯的商人,因为我们的行囊里总是装满了黄金和宝石。”
“请您告诉他,我们非常愿意跳过月氏,与他直接交易。”
韩信颔首应允,转头就去营房里提笔写就一封书信,稍后连同部分物资一同送回西河县。
三天后,陈善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西域奇珍,情不自禁感慨:“虫达办事可真是忠心竭力。不管有没有用,先划拉回来再说。”
“这是……罂粟?”
他随手翻看,赫然发现了一样眼熟的事物。
卧槽,怎么把这玩意儿给带回来了!
按照正常的历史,它应该是唐朝时才引入中国。
距离此时至少还有八百年呢!
陈善略一犹豫,还是熄了销毁它的心思。
在眼下这个物资匮乏,缺医少药的年代,把罂粟交给程大器,或许会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粗略检点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东西后,陈善才打开韩信寄来的书信。
本以为是普通的军情奏报,但他很快就被里面的内容吸引。
“阿萨息斯?”
“是哪个来着?总觉得好像听过。”
“对了,这不就是安息帝国嘛!”
“它还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波斯!”
陈善对波斯商人主动找上门来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如果说月氏是丝绸之路上的二道贩子,那波斯毫无疑问就是三道贩子。
往下还有腓尼基人这个四道贩子,最后才抵达罗马终端消费市场。
在此期间,丝绸的售价也翻了足足100倍,与黄金等值。
诸多中间商里,又以安息帝国最为重视丝路利益。
汉朝时西域都护班超派遣甘英出使大秦(罗马帝国),安息人谎称乘船抵达罗马困难重重,如果风向不对至少得花一两年的时间。
甘英权衡之下放弃了出访罗马,导致中西方交流的进程被大大延迟。
安息人却趁此机会多次向汉朝进贡,牢牢把持住了丝绸之路的枢纽地位,垄断长达六百年之久。
“安息帝国的敌人……那不就是塞琉古帝国?”
“啧,可算是让我逮到你了。”
亚历山大征服波斯后,抢掠到大量财富,野心空前高涨。
他开始觊觎传说中的赛里斯,按照希腊文明的认知,那里有种树的叶面上会长出数不尽的细毛,经过梳洗纺织后,就变成了价比黄金的丝绸。
可惜因为中亚粟特人的强烈反抗,亚历山大继续向东征服的进程严重受挫,不得已放弃了寻找赛里斯的想法。
之后亚历山大病故,他留下的庞大帝国四分五裂,塞琉古帝国正是他遗产中的一部分。
而在亚历山大的继承者争斗不休时,起源于里海东南沿岸的帕尼人趁乱入侵塞琉古帝国的帕提亚,不断壮大后终于逼得塞琉古承认了自己的统治。
它就是陈善所遇到的安息帝国。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己送上来了。”
陈善马上意识到,这两个安息商人的价值非常巨大。
或许通过他们,我可以打通整条丝绸之路,让东方原产地的货物直供罗马!
想到这里,陈善立刻写了一封回信,并且准备亲自去西河县接见安息人。
两日后,海里达和莫拉迪兴高采烈地收拾行囊,出发前往从未踏足过的神秘国度赛里斯。
月氏售卖的货物很大一部分都来自这里,如果能跟那位据说很有权势的陈郡守搭上线,或许安息人从此就不再需要看月氏的脸色。
更低的进货价,更充足的供应量,这其中潜藏的财富价值简直难以想象!
路途走到一半,西征军士卒正沉浸在即将与亲人团聚的喜悦当中,突然有两个异域装扮的男子大喊大叫, 张开双臂拦在了马队前面。
“火神发怒了!”
“危险!”
“退回去!快退回去!”
海里达和莫拉迪指着远处喷吐着浓烟和火星的高炉,不停地摆动双臂,一遍遍用贫乏的词汇提醒众人。
车夫和西征军士卒顺着他们所指的方向看去,不由满头雾水。
“那不是炼铁的高炉吗?”
“一惊一乍的吓老子一跳。”
“让他们滚蛋!”
“兀那胡商,你们的火神管不到你我们西河人头上!”
“哈哈哈,傻蛮子真没见识。”
海里达和莫拉迪的提前预警非但没换来丝毫的感激,反而遭受众人一致的嘲笑和讥讽。
他们两个涨红了脸,气得胸膛剧烈起伏。
一个校尉抱着膀子走上前,语气轻佻地说:“蹦跶够了没有?”
“蹦跶够了就回车上吧。”
海里达连说带比划:“火神,怒气,轰——”
莫拉迪也尽量用形象的动作描述火山喷发的样子:“死了,什么都死了,人和牲畜都会死。”
校尉顿时脸色一沉:“入娘的,你才死了呢!你全家都死绝了!”
“告诉你们,那是西河工业区的冶铁高炉!”
“休说你们的火神管不到这方地界,即便他老人家真来了,也得老老实实炼上两年铁才放他走!”
说罢他直接抡起马鞭:“上不上车?”
海里达惊恐地连连摆手:“我不去,会死的。”
莫拉迪点了点头:“你们也不要去,马上就……”
话音未落,马鞭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两个安息商人惨叫连连,绕着马车仓皇闪避。
“好!”
“蛮子就是欠打!”
“给他们长长记性,在咱们西河县,县尊就是天,哪路毛神来了都不好使!”
“就凭你们供奉的牛鬼蛇神,也敢在西河县撒野?”
海里达和莫拉迪连滚带爬逃回了车厢中,打人的校尉这才作罢,得意洋洋地警告道:“老实点在车里待着,再敢作妖把你们的皮扒下来,听见了没有?”
两名安息商人惊魂未定,眼中全是对火山爆发的恐惧和担忧。
随着马车的前进,他们已经闻到了空气中刺鼻的硝烟味。
这更加证实了之前的猜测,即将有一场大灾难降临此地,或许整座城市都会彻底被抹除。
“海里达,你快看,那是什么?”
莫拉迪一直在找机会跳车逃走,不经意间一瞥,却让他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回过神之后,他马上拉过自己的同伴,见证这终生难忘的一幕。
群山环绕间,矿场、高炉、铸造场、锻打工坊错落有致地分布其间。
炽热的铁水犹如岩浆瀑布一般奔涌,装满容器后被滑轮吊车送往不同的方向。
“火神被他们驯服了?”
“他们在窃取神明的力量!”
海里达和莫拉迪情不自禁惊呼出声。
还未来得及消化眼前的所见所闻,车队顺着坡道而下。
一条并不宽敞的溪流对岸,水力锻锤一字排开。
咚!咚!咚!
巨大的敲击声震得人耳膜生疼,沉重的锤头此起彼伏,携带千钧之力砸在锻打的铁件上,冒出一连串火花。
两名安息商人怔怔地望着这光怪陆离的场景,总算是没再乱喊了。
他们隐隐意识到,这或许不是神明的力量。
或许赛里斯人本身就具备某种非凡的能力!
以往道听途说而来的传闻不断涌现,海里达和莫拉迪情不自禁互相对视——难道赛里斯人真的是神之后裔?
陈善此时已经提前赶到了西河县的豪宅,命仆人清扫整理,准备瓜果和酒宴待客。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县衙一名吏员匆匆前来禀报,安息商人已经顺利抵达。
他未做任何隐瞒,把对方途中的表现,问过哪些问题统统如实告知。
陈善忍不住被逗得发笑:“洋相果然还得洋人来出啊,别人整不出这么好的节目效果。”
“把他们叫过来吧,本官在府中亲自设宴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