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不知疲倦地左右摆动,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不断拨开。
李惠莉把着方向盘,进货用的八座面包车被她开出了德系小钢炮的架势。
约莫二十多分钟,车子开进了曼彻斯特皇家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到了!”
李惠莉熄火。
车门刚滑开一条缝,赵景兰便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
她的脸色透着几分缺血的蜡黄,脚底下发飘,若不是身后林悦和苏菲一左一右跟着,恐怕刚踏上水泥地就得踉跄一下。
“慢点,阿姨。”
林悦反手将装着各种文件的防水袋夹在胳膊下,步速加快却不失平稳。
几人一路快走直冲急诊中心的电梯。
然而刚进转角,两道穿着荧光反光背心的高大身影便拦了过来。
大曼彻斯特警局(Gmp)的执勤警员面容冷肃,右手下意识搭在战术背心的快拔扣上:
“抱歉,创伤中心目前处于管制状态,无关人员——”
“长官,我们是伤者的直系亲属!”
林悦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完全没有半分面对警察的慌乱。
说着,她极为干脆地将防水袋里的材料拿了出来。
各种文件被她整整齐齐地平摊在两名警员眼前。
“枪击伤员张铭,栗子大学学生,这是他的父母。如果需要登记什么的,我们一定配合,但请务必让我们上去。”
两名警察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讶异。
他们见多了哭天抢地、语无伦次的家属,像眼前这个年轻女孩这般条理清晰、材料齐全的,还是头一次。
其中一人迅速扫了一眼证件上的照片与病历编号,侧身让开通道,顺手从兜里掏出几张橙色的访客通行贴纸递了过去:“电梯直上三楼,请保持安静。”
“谢谢。”
林悦一把接过贴纸,一行人径直进入电梯。
“叮。”
三楼到了。
大门向两侧滑开的刹那,混杂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便迎面扑来。
走廊两旁乌泱泱地聚着大几十号人。
有穿着昂贵手工西装、神情严峻的中年精英;
有胸前挂着各大医学周刊胸牌、急得抓耳挠腮的记者;
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学者。
两名身形干练的NhS护士一遍又一遍地张开双臂维持秩序,嗓子都有些哑了:“各位先生,请退到黄色安全线外!不要妨碍抢救!”
看着这场景,赵景兰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她下意识以为自家儿子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一马当先冲到了人群边缘。
她一把攥住一位外国妇人的手腕,声音带着颤抖:
“里头咋样了?!我儿子……儿子他还好吗?!”
那位穿着灰色职业套裙的外国女人被拽得一个趔趄,看着眼前这位眼眶通红的东方人,满脸都是茫然与无措。
显然,她听不懂中文。
林悦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轻轻揽住赵景兰的肩膀,迅速用流利的英语接入交涉:
“抱歉打扰,请问现在里面的手术进展到哪一步了?患者伤势如何了?”
那位女士这才听懂,摇了摇头,语气低沉:“抱歉,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话音未落,手术室上方的红灯虽然没熄,但侧面的密封门却“唰”地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名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护目镜的医生快步迈了出来。
还没等他站稳,外面围着的几十号人与媒体便如潮水般涌了上去,七嘴八舌的询问声瞬间炸开。
医生疲惫地抬手压制声浪,面色凝重得如同一块冻土:
“安静!请全部后退!我们正在全力以赴,但只能说患者目前的情况,很不乐观。”
“唰——”
林悦、苏菲和李惠莉的脸色齐齐变白,谁也不敢侧过头去看身后的张建国与赵景兰。
怎么会这样?晓雯在短信里不是说只是伤到了胳膊吗?!
难道是现场发生了感染恶化?
就在三人喉咙发紧之际,那位被围得快要窒息的医生扯下口罩,有些焦躁地高声喊道:
“家属呢?!谁是患者的家属?”
林悦猛地扬起手臂,踮着脚尖在人缝中大声回应:
“这里!家属在这里!!”
“哗——”
人群集体扭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了林悦身上。
紧接着,视线顺着林悦的手臂,聚焦到了她身侧的张建国与赵景兰脸上。
疑惑、惊愕、荒诞……
各种复杂的表情在那些人脸上快速出现。
医生愣在了原地,视线在张建国那张国字脸,以及赵景兰那典型的华夏妇女脸颊上来回扫视了一下。
“这位女士……你确定,这两位是里面那位患者的亲属?”
“千真万确!”林悦毫不犹豫地上前半步,“这是伤者的父亲,那是伤者的母亲!我是他们的陪同翻译!”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嗡的一声,如同几百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这是什么秘闻?”
“父母?!他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吧?这两位看起来顶多四十多岁啊!”
“等等,难道是跨国领养?”
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林悦整个人都懵了。
医生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嘴角有些不受控制地抽搐,尽量用平缓而克制的语气道:
“抱歉,这位女士,我想我们之间存在一些沟通偏差,你确定……这二位是里面的爱德华·莫里亚蒂教授的父母吗?”
林悦那张白皙精致的鹅蛋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蒸屉里。
搞错了。
全搞错了!
合着这群西装革履的大阵仗,全是在守着那个快要凉凉的北美学阀呢!
“对……对不起!走错了!十分抱歉!打扰你们了!”
林悦恨不得原地钻进地砖缝里,拉着还一头雾水的张父张母,就想落荒而逃。
旁边一位护士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忍不住扑哧一笑,走上前引路:“张铭患者的手术室在另一边,跟我来吧。”
“谢谢……太谢谢了……”林悦低着头道。
穿过一道长长的空中连廊后,周围的气氛明显好了不少。
这里手术室门前的人同样不少,但清一色的年轻面孔。
“小悦!!”粗粝的大嗓门,冷不丁炸开。
一个身高一米九、浑身腱子肉的魁梧身影猛地从椅上弹了起来,朝这边挥手。
正是陈昊。
“先生,请注意控制音量。”旁边的护士皱起眉提醒了一句。
“哎哟哟,抱歉抱歉!”(;′д`)ゞ
陈昊像个做错事的棕熊,忙不迭把宽大的手掌并拢,朝着护士连连道歉。
林悦快步走上前,目光越过陈昊的肩膀。
不远处的长椅上,苏晓雯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而在她旁边,一身修身西装的许令仪正抱胸而立;再往外,则是李白、明月、诺拉以及伊桑这些赛场上的对手。
“小伙子,里头……里头我儿子到底咋样了?!”赵景兰一看到是华夏人,又忍不住走上前问情况。
“哎,阿姨您快坐,别急!”
陈昊赶忙上前扶了一把,声音放得极为沉稳厚实:“您放心!铭哥福大命大,医生刚刚出来说过,子弹虽然嵌在左大臂三角肌下缘的骨质边缘,但万幸没有伤到主干动静脉,更没伤着桡神经!”
听到这句,赵景兰长长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张建国那张紧绷了许久的脸也放松了一下了,粗糙的大手在裤缝上狠狠搓了两把,眼眶微热。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陈昊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疑惑地打量着眼前的中年夫妇:“那个……小悦,这两位是?”
“他们是张铭的爸爸和妈妈!”
苏菲从后面蹦了出来说道。
在确定张铭平安之后,她又欢快了起来。
“哎呀!叔叔阿姨好!”
陈昊腰杆挺得笔直,毕恭毕敬地打招呼:“我是陈昊,小悦的表哥!”
赵景兰有些发愣地上下打量着这个铁塔般的壮汉,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小伙一身肌肉,看着能一拳打死头牛,怎么管自家儿子叫“哥”?
林悦在旁边抿嘴轻笑,熟稔地拉着张建国夫妇,开始逐一介绍起来。
“这是苏晓雯,张铭在比赛里的搭档。”
“这位是许令仪许教授,是栗子大学非常年轻有为的博士生导师,张铭就在她的实验室里干活……”
“这两位是曼大的优秀代表李白和明月同学,还有诺拉和伊桑……”
老两口笑着点头寒暄。
大家也积极回应。
然而,在这一片祥和的闲聊声中,赵景兰的眼神却越来越不对劲。
趁着林悦去接热水、几个年轻人围着说话的空当,赵景兰不动声色地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家老伴的后腰软肉上轻掐了一下。
张建国疑惑:“你掐我干啥?”
“过来一下!”
赵景兰压低了嗓门,一把将丈夫拽到了走廊拐角处。
“老张,你有没有发现一个特别奇怪的事?”
张建国一脸莫名其妙:“啥奇怪的事?不都挺热情的嘛,咱儿子人缘好,同学老师都关心他,这有啥好奇怪的?”
“你这脑子跟榆木疙瘩有什么区别!”
赵景兰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下巴朝着等候区那几个女孩的方向扬了扬:
“你就没有发现,除了在比赛里认识的那四个外国人以及那个陈昊,儿子剩下的关系好的朋友,林悦、苏菲、苏晓雯、李惠莉,还有那位女教授许令仪,全都很年轻漂亮吗?”
“这……这有啥,”老张同志嘿嘿乐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老父亲特有的自豪,“这不正好说明咱儿子随我,魅力大嘛!”
然后又猛地反应过来,
“别的先不说,你怎么把那个许令仪也算进去了?那可是栗大的教授!货真价实的博士生导师!人家那是学者,你别把导师也算进儿媳妇备选里,咱儿子再胆大包天,还能把导师给划拉了?”
“切,教授咋了?导师咋了?”
赵景兰双手抱胸,撇了撇嘴:
“你刚才没仔细看那位许教授的眼神?她看着手术室的时候,飘忽忽的,满是担忧!再说了,你看她那张脸,看着顶多二十四五岁,长得跟电影里的女明星似的。我看啊,八成也悬!”
张建国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还是你观察敏锐。”
“那是!”赵景兰叹了口气,脸上的八卦神色渐渐转为了浓浓的担忧,
“可是老张啊,这么多好姑娘……要是咱儿子在国外心性不定,一不小心连着招惹了好几个,那以后可咋整啊?”
“安啦,你想得未免太远了。”
张建国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宽慰道:“他这不是还没正式谈嘛,而且俗话说的好,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父母的有时候也不能管的太宽不是?”
“哟,现在学会装开明了?”
张母嗔怪:“现在你这么说了?你那会不是还挺看好那个珐国的姑娘吗?”
张建国俯下身子:“之前确实有这个意向,不过现在不好说,那会我在停车场看见......”
赵景兰眼珠子微微瞪大:“还有这事?莫非她是那种贵族富家女?”
“十有八九差不了。”
张建国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这种家世背景太深的大小姐,跟咱老百姓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怕咱那傻小子道行不够,把握不住,反倒受气。所以我现在决定弃权,不表态了。”
赵景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要我说,还是那个叫林悦的川妹子好。你瞅瞅刚才在公寓,遇事不慌,沉得住气,长得还水灵,绝对是个会体贴人、会过日子的好姑娘。”
说到这里,赵景兰的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依然直勾勾盯着手术室大门的苏晓雯身上,语气软了几分:
“不过……那个叫苏晓雯的闺女,我也瞧着心疼。你看她那个魂不守舍的样儿,身上的血印子都没擦呢,满心满眼全系在咱儿子身上。唉,我都想认她当干女儿了……”
“你看你,刚说你两句,又开始挑挑拣拣了不是?”张建国失笑摇头。
“我这不是忍不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