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亲卫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启禀大小姐,张娘子求见。”
李秀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来做什么?
裴寂和刘文静两人也露出了意外之色。
“请进来。”李秀宁道,
亲卫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
片刻后,另一个人敲门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女子,穿着一身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红色的拂尘,一进门,她的目光先是扫过裴寂和刘文静,然后落在李秀宁身上,抱拳行了一礼。
“大小姐。”
李秀宁指了指椅子:“坐。”
红拂没有坐,而是直接说道:“大小姐,听闻前线有战报...”
李秀宁看了看她的神色,便明白了她想要问什么,将桌上那道被攥成一团的战报拿起展开,递了过去,并说道:“战报上没有李靖的名字,他应该还活着。”
听到这个回答,红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快速看完战报上的内容。
随即,她便点了点头,将战报重新递回,声音稳了下来:“多谢大小姐。”
说完,她并没有走,
李秀宁看着她的模样,知道她还有话要说,于是问道:“可还有其他事?”
红拂微微迟疑,还是说到:“大小姐,红拂确实有一言。”
“说。”
“如今大公子战死,二公子被困,危在旦夕。而我太原...如今已经抽不出兵力了。故而,红拂请命出城,去请援兵。”
李秀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援兵?哪里还有援兵?”
“雄阔海。伍天锡。”
这两个名字一出来,裴寂和刘文静的眼睛都亮了亮,但很快又都黯了下去。
裴寂道:“当年,此二人在四明山之战后,便退回了老巢,再不外出...”
刘文静接过话头:“此二人龟缩多年,如今是何态度,无人可知,想要请动他们...怕是...”
说到这里,他摇头叹息了一声,没有在说下去。
红拂朝着两人点了点头,接着开口:“雄阔海和伍天锡当年能参与四明山之战,便可说明,他们跟朝廷是不对付的。”
“而这么多年来,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依我之见,不是他们不想动,而是不敢轻举妄动!”
“朝廷的实力摆在那里,凭他们俩那点家底,还不够朝廷塞牙缝的。所以他们只能窝在山里,等着看局势往哪边走。”
刘文静听完,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既如此,他们观望了这么多年都不曾出手,如今我太原已至穷途末路,他们又凭什么帮咱们?”
裴寂点了点头,也附和了一句:“没错,此二人于我太原从无交情,这些年我们跟朝廷打生打死,他们也没伸过一根指头。”
红拂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不帮咱们,等朝廷灭了李家,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这些年,他们一定也在时刻关注着我太原与朝廷的争斗,作为天下为数不多的反王势力,他们未必没有想过与李家合兵,只是...”
说到这里,红拂微微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李秀宁的神色后,才略显迟疑地说道:“只是...李家的崛起...总透着古怪,雄阔海和伍天锡自是不敢轻易做出决定的。”
闻言,李秀宁、裴寂、刘文静全都沉默了。
李家之所以能够快速崛起,其中的原因,他们都是心知肚明——那是凌云刻意为之,并亲自帮他们出谋划策。
这...能不透着古怪吗?
片刻后,李秀宁轻轻吐出一口气:“你说的不错。如今,我李家是唯一还在跟朝廷掰手腕的势力。若李家也倒了,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这个道理,他们应当懂。”
说完,李秀宁便走回案前,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便试试!”
......
隋军大营,偏帐里。
秦琼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腿上的布条已经换过了,是程咬金让人去军医那里讨来的。
本来,那一日他就该离开的,只是他腿上的伤太重了,没有人搀扶根本走不了。
程咬金心中不忍,便去了一趟中军大帐,回来便对他说:“大王说了,你腿上有伤,养好了再走。”
秦琼当时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凌云不杀他已经是开恩了,还能让他留在营里养伤?
程咬金看出了他的疑惑,嘟囔了一句:“大王说了,是看在俺和单庄主的面上。”
秦琼没有再问,但他心里也清楚了,这份恩情不是给他的,是给程咬金和单雄信的。
这三天里,程咬金每天都来,给他送水送饭,但并不多话。
单雄信只来了一趟,站在帐门口看了他一眼,问了句:“腿怎么样了”。
他说了句“好多了”后,对方点了点头后,便离开了。
然而,腿上的伤能去,身上的罪却去不了。
......
这天早上,程咬金又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了秦琼的面前。
秦琼喝了两口,便放下了碗,沉默了片刻后,开口了:“咬金,我还是想见一见忠武王。”
程咬金蹲在地上,眉头轻轻皱了皱,没有回答。
“还有老千岁。”秦琼又补了一句。
程咬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叔宝,大王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士卒可饶,将不可饶。你见了也没用。”
秦琼的手攥紧了些:“我知道。但是...二公子将如此重任交托于我,若我连忠武王的面都没能见到,又如何向二公子交代...如何向众兄弟交代...”
“咬金...拜托了!”
程咬金叹了口气:“俺再去问问。”
......
中军大帐里,凌云和杨林正在下棋。
凌笑坐在凌云的身旁,眼睛虽然盯着棋盘,但他其实并不懂棋道,就只是陪着。
杨倓坐在杨林的旁边,手里捧着一卷书,不时会抬头看一眼棋盘,又看看凌笑那认真盯着棋局的样子,不禁莞尔。
帐中很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这时,程咬金掀帘走了进来,他的动作很轻,没敢出声,进来后,便站在一旁等着。
凌云落下一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程咬金抱了抱拳,支支吾吾地说:“大王,那个...叔宝...他...他想见您和老千岁一面。”
“不见。”凌云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程咬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凌云是真的不愿见,他也不敢再轻易开口。
这时,杨林也将手中一子落下,抬起头朝着程咬金看了过来。
此刻,程咬金的脸上写满了为难,嘴巴张了好几次,但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杨林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话落,他顿了一下,把手里的棋子搁在棋盘上:“总归父子一场,见一面...倒也无妨。”
凌云看了杨林一眼,似乎早有预料,并没有半分意外之色:“既然义父想见...咬金,将他带来吧。”
程咬金如释重负,抱了抱拳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
偏帐里,秦琼已经站了起来,程咬金掀帘进来,直接拉着他就走:“走吧,大王和老千岁同意见你了。”
秦琼脸上顿时一喜,尽管腿还有些疼,但他却根本顾不上,随着程咬金快速朝着中军大帐而去。
中军大帐比偏帐大了好几倍,程咬金带着秦琼返回之时,帐中已经坐着七八个人。
凌云坐在主位,一身素袍,白发披肩。
杨林坐在他右手边,腰背笔直,白发苍苍,一双老眼盯着走进来的秦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凌笑和杨倓分坐两侧。
王??坐在凌笑的下首。
王世充、屈突通、魏文通几人分坐两旁,单雄信站在帐门口等候。
秦琼一进帐,先是朝着单雄信点了点头,而后,便看到了杨林的那双眼睛。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心中十分复杂,但还是很快收拾好心绪,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罪将秦琼,拜见忠武王,拜见靠山王。”
帐中安静了一瞬。
杨林看了他良久,而后,转向了凌云。
后者面色如常,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杨林见状,索性也将嘴巴闭上了。
就这样,凌云和杨林都保持了沉默。
秦琼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上方有人开口,他的心中不由有些焦急。
随即,再次道:“昔年,罪将...辜负了老千岁的栽培,罪该...万死。”
听到这话,杨林面上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说了一句:“你父之死,与老夫无尤。当年,老夫也曾劝过他,并许其高官。只是他一心要为故主殉死,老夫也没有办法。”
他清楚秦琼为何反隋,这一句算是给他一个解释。
秦琼闻言,微微一怔。
当年,他还年少,只看到了父亲被处决,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情。
再加上,从小到大,他的母亲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他,他的杀父仇人是谁。
而秦琼又是个孝子...
“老千岁...”
杨林摆了摆手:“你父亲之事,老夫不想再提。现在,老夫只问你一句,当年...老夫待你如何?”
秦琼的身子一颤,说出四个字:“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杨林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你记得就好。那你说说,你从老夫帐下离开之后,都干了些什么?”
秦琼的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杨林轻轻叹息一声:“老夫是大隋的靠山王,一辈子所为都是为了大隋的江山。却因一时眼盲,养出你这么个祸患来,险些酿成大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股心灰意冷的倦。
说完之后,他便摆了摆手,将头偏向了一旁,不再看下方的秦琼。
这时,凌云才终于开口:“本王的意思,咬金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如此,本王便不多言了,请吧。”
秦琼的喉咙里有很多话要说,可杨林的一番言论,直接让他哑口无言。
凌云更是直接,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秦琼的身子颤了颤,似乎还不死心,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凌云那漫不经心的目光,却让他不知怎么开口。
他心心念念的大事,或许在对方的眼中,根本就不值一提,更不值一议!
秦琼苦笑一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接着,朝杨林深深地鞠了一躬,又朝凌云抱了抱拳,便转过身往外走。
在走到帐门口时,他又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停了下来。
又沉默了几息后,才问出口:“忠武王,罪将有一事相询。”
凌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说。”
“当日狼跳涧,末将的表弟罗成,可是死于您的手中?”
此言一出,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凌云的身上。
凌云没有犹豫,直接就承认了,淡淡吐出几个字:“没错,是本王所为。”
秦琼的背绷紧了,双手也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嘎嘣响。
当年,罗艺便是被凌云派人拿到朔方,公开处决的。
而罗成,又是死在了他的手里!
“忠武王,罗侯爷镇守燕云多年,终然一时糊涂,有所过错。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的做法...不觉太过分了吗?您...就不能...饶罗成一命,给罗家...留下一点香火吗?”
凌云观遍时间长河,早已知晓古今往来。
所以,听到这句话后,他的心中十分不屑,不由得冷哼出声。
饶罗成一命,给罗家留下一点香火?
呵...
要他说,罗家的种,就有问题。
罗艺——抛妻弃子。
罗成——枪挑义父。
后面还有个罗通——洞房杀妻。
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有留的必要吗?
“乱臣贼子,死有余辜。”凌云冷冷地吐出一句,随即,挥了挥手,“你可以回去了。”
“咬金,送送他。”
秦琼看着凌云平淡中透着冷酷的脸,心情愈发激动。
但他却不敢再多言,咬了咬牙后,便随着程咬金走出了大帐。
......
帐帘落下,杨林靠回了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凌笑对于方才秦琼提及的罗家之事颇有些兴趣,于是看向了凌云,想要询问,但又察觉场合不对,便闭上了嘴巴,想着私下再问。
杨倓看出了他的心思,朝他使了使眼色,好像在说——想知道啊?问我啊,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