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再有一两个时辰,就能到乱石滩外围。”
柴绍并没有把心里的担忧说出来,因为此刻军心最重要。
若是说破,军心就散了。
雄阔海也没有多问,“哦”了一声,便扛着钢斧退了回去。
队伍继续往前摸,渐渐的,路越来越窄,灌木和杂草遮住了两边的视野。
前面是一个容易设伏的地形,柴绍和红拂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但除了这条路,他们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往东是大路,必然有重兵把守。
往西是山岭,大部队过不去。
只有这条路,能勉强通行。
好在,预想中的埋伏并没有发生。
红拂和柴绍都松了口气,就这样,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前方有斥候回来禀告。
“柴将军!张娘子!再往前五里就能看到隋军围困的营火。”
红拂听完,眉宇间的忧色又少了些。
雄阔海和伍天锡也从后面赶上来,前者哈哈一笑:“总算到了!”
随即,几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柴绍。
柴绍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心头的疑虑暂时压下,稍稍沉吟后,便直接下令:“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
队伍的速度提了起来。
五里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队伍翻过最后一道矮坡时,所有人都看到了隋军的包围圈。
营帐连绵数十里,把乱石滩围得水泄不通。
而在包围圈的外围,有着几处火把稀疏的地方,看上去似乎是隋军防线的缝隙。
红拂看了一眼前方的地形,忙取出地图,招呼柴绍一同来看。
柴绍凑近几分,目光刚落到地图上,还没来得及细看,周围的黑暗便突然亮了起来。
是火把...
无数根火把,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
见到这一幕,柴绍的瞳孔顿时一缩。
红拂睁大了眼睛。
雄阔海的钢斧差点没拿住。
伍天锡的混天镋在手里晃了一下。
他们...被围了。
东侧,屈突通率领两万骑兵从丘陵后面涌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
西侧,魏文通率领一万陌刀手从山岭上压了下来,一步一步地逼近。
南侧,是两万堵路大军列成的方阵,由程咬金率领,盾牌在前,长矛在后,把通往乱石滩的路堵得死死的。
北侧,单雄信率领一万弓箭手,分三排站立。
六万隋军,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又是四面合围!
柴绍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过可能会中伏,但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等不留余地的伏击。
红拂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显然,这等四面合围的局面,同样出乎了她的预料。
雄阔海把钢斧往地上一顿,骂了一声:“娘的,中计了!”
伍天锡脸色铁青,握着混天镋的手紧了紧。
柴绍强行稳住心神,打量着四周。
两侧是屈突通的骑兵和魏文通的陌刀队,后面还有单雄信率领的弓弩手。
前面是程咬金率领的两万大军,堵住了前往乱石滩的路。
如今的局势,似乎...唯有死路一条了。
但他们已经来到了这里,如果不拼死一搏,又如何甘心?
“列阵!盾牌手在外,长矛手在内,弓弩手在中间!”柴绍的声音中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太原兵开始收拢阵型,盾牌手围成一个圆阵,长矛手举着矛指向外面,弓弩手在中间拉满弓弦。
雄阔海和伍天锡带着自己的五千人也撤进了圆阵,两万人挤在一起,盾牌挨着盾牌,人挤着人,里三层外三层。
四面的隋军并没有着急进攻。
屈突通的骑兵停在东侧二百步外。
魏文通的陌刀队也是一样,列阵在西侧两百步之外。
程咬金的大军就只是堵在南侧。
单雄信率领的弓箭手虽然各个引弓搭箭,但却没有射击。
红拂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有些发涩:“他们将我们困住,却不急着进攻,这...这...这...”
柴绍的脸色沉重到了极点,他也看出来了。
隋军的目的不单单是为了解决援军,更是要利用援军,彻底击溃李世民残部的心志。
让他们从希望变成绝望。
红拂的手在发抖,她忍不住看向乱石滩的方向。
这边这么大的阵仗,一定惊动了乱石滩深处的唐军残部,他们一定看到了这边的火把,知道援军到了。
可...他们不知道,援军...与他们一样...被围了。
......
乱石滩深处。
李世民站在一块高石上,望着北面的方向,那里是很大一片的火光。
“援军!”尉迟恭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二公子,定是援军到了!”
李靖却皱起了眉头,徐茂公的脸色也不好看。
“怎么了?”李世民察觉到了两人的异样。
李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二公子,那火光的位置不对。”
李世民的心沉了下去。
他再看那火光,确实,那个位置离隋军的包围圈还有好几里,但火光却停在了那里。
而且,那些火光的分布也不对——东边、南边、西边、北边,这很像是一个包围圈。
李世民的脸色白了。
“援军确实到了。”徐茂公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但已经被隋军围住了。”
李世民的身子晃了一下,忙伸出手,扶住了旁边的石头,才没有倒下。
他们支撑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的援军...竟然被围住了!
“二公子!”尉迟恭的声音带着急切,“快拿个主意啊!”
秦琼握紧双锏,咬着牙说:“二公子,末将愿打头阵。只要冲出去,两方合兵,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李靖、徐茂公、房玄龄、杜如晦、张公瑾等人沉默了片刻,皆是同时抱拳开口:“二公子,事到如今,唯有拼死一搏了!下令吧!”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大喝一声:“好!”
“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检查兵器,准备突围!”
乱石滩里顿时炸开了锅。
那些瘫在地上的士卒全都站了起来,本来他们都已经闭着眼睛等死了,可援军的到来,还是给他们带来了希望。
“援军到了!咱们有救了!”
“杀!杀出去!”
“弟兄们,杀啊!”
......
看着群情激荡,李世民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底气,随即,便拔出佩剑,朝北一指:“冲!”
......
援军阵中。
红拂的注意力一直都在乱石滩的方向,所以这边的动静,她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伸手一指:“柴公子,你看!”
柴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便看到在那乱石滩的深处,似乎有火光闪过。
红拂握紧了手中的拂尘,朝着柴绍看了一眼。
柴绍心领神会,当即下令:“突围!往南冲!接应二公子!”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圆阵直接裂开了。
盾牌手向两侧分开,长矛手在前,骑兵在两翼,弓弩手在中间。
雄阔海扛着钢斧冲在最前面,伍天锡提着混天镋紧随其后。
两人虽有万夫不当之勇,但隋军也不是吃素的,
屈突通亲自指挥骑兵冲阵,直接就将援军的左翼冲得七零八落。
魏文通的陌刀队也不甘示弱,直奔那些盾牌手而去,陌刀劈下,一个又一个盾牌手被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单雄信率领弓箭手在北侧放箭,每一轮齐射都有上百人倒下。
程咬金的堵路大军正面列阵,雄阔海和伍天锡左冲右突,击倒了一名又一名隋军的盾牌手。
但程咬金也是沙场老将,立刻指挥后排的盾牌手顶上,并命令长矛手上前,躲在盾牌手的后面,将长矛刺出。
柴绍和红拂见状,皆是提马上前,想要助雄阔海与伍天锡一臂之力,打开一个缺口。
但正面可是两万人啊,指挥战斗的还是滑溜似鬼的程咬金。
而且,屈突通、魏文通、王伯当都没闲着,四面合围之下,区区两万援军,又能掀出什么浪花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援军的伤亡越来越大,阵型也越来越散。
雄阔海的左臂中了一箭,钢斧差点没拿住。
伍天锡的腿上挨了一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柴绍的银甲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红拂头发散落,拂尘都不知道丢到了哪里。
......
乱石滩内。
血二和血三麾下的两万血骑已经列阵完毕。
血二拔刀出鞘,冷冷地看着冲过来的唐军残部。
对面,秦琼与尉迟恭冲在最前面,当看到严阵以待的血骑阵列后,两人皆是眉头一皱,接着互相点了点头。
“盾牌手上前!长矛手跟在后面!不要停!冲过去!”
随着秦琼一声令下,唐军残兵立刻变阵。
血二当即抬起手,阵型最后方的数百名手持弓箭的血骑便同时松弦。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唐军当场中箭,惨叫着倒下。
但这却吓不到他们,后面的唐军踩着倒下士卒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血三冷笑一声,也如血二方才一般,抬起了手。
“冲!”
随着一声令下,其身后的血骑便发动了冲锋。
唐军残兵早已断粮,而血骑营则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唐军的士气再高,也弥补不了体力上的差距。
两军很快撞在一起。
血骑的战马踩进了残兵的队列中,残兵们虽然拼命抵抗,但根本不是血骑营的对手。
一名身手不错的唐军,一矛捅在一个血骑的马腿上,马惨嘶着倒地,马背上的血骑摔了下来。
他刚想扑上去补刀,但还没有冲到近前,另一名血骑便杀了过来,将其一刀砍翻。
另一边,也有一名唐军一矛捅在了马肚子上,但他还来不及拔出来,便被另一名血骑砍下了脑袋。
......
秦琼护在李世民的左边,双锏挡住两个血骑的弯刀。
尉迟恭护在李世民的右边,铁鞭将一个血骑打下马。
两人一左一右,护着李世民往前冲。
但血骑太多了。
冲倒一个,上来两个。
冲倒两个,上来四个。
残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队伍越来越薄,越来越散。
李世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剩不到一万人了。
才这么一炷香的功夫,就折了四五千人。
就在这时,东边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他转头看去——便见杜伏威正率领着江淮兵朝着这边而来。
西边,马蹄声如雷,血五和血六也率领麾下血骑朝这边赶。
南边,宇文成都的镏金镋在火光中闪着冷光,两万五千余隋军紧随其后。
四面大军,全到了!
李世民看着四面八方的隋军,又看了一眼北边——那个方向...援军还在冲,他能听到那边的厮杀声。
但援军冲不进来,而他们...也冲不出去。
......
乱石滩外围。
雄阔海退到了阵列中央,将钢斧拄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伍天锡也退了回来,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柴绍的银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连佩剑都断成了两截。
红拂的声音沙哑:“二公子那边...怕是撑不住了,咱们...也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在程咬金部的后方,也就是隋军中军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面大旗。
白色的缎面在火光中猎猎展开,旗面上的猛虎张牙舞爪——白虎王旗!
随即,一头白色的巨虎缓缓走出,虎背上坐着一个白发素袍之人。
在其身后,凌笑、杨林、杨倓、王??等人紧紧跟随。
援军的冲锋停了。
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到了那个骑在白虎背上的白发人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是谁。
凌云的目光淡淡扫过战场,尤其在雄阔海和伍天锡的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吐出四个字:“降者不杀!”
雄阔海和伍天锡显然都注意到了凌云方才的目光,皆是心中微动。
然而,不等两人做出反应,他们麾下便有不少喽啰丢了兵器,跪了下去,口中高呼:“忠武王在上,我等愿降!”
“我等愿降!”
“愿降!”
接着,一个又一个太原兵也都跪了下来。
柴绍看着远处的凌云,面色复杂到了极点——现在的凌云比起昔日的凌白,要威严得多。
“凌公子,这就是你的本来面目吗?”柴绍心中喃喃。
一旁的红拂面色同样复杂,她在很早以前,便曾远远地见过凌云一面。
当时的对方,还只是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年。
而现在的对方,却是一言可决万军生死的王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