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雁回这样冷性情的人,如今竟也会认真思索起如何管教一个稚童了。
我不禁莞尔。
接下来的日子,随着新朝各项政令的稳步推行,京师中因权力交替而紧绷的气氛,终于渐渐和缓下来。
绮红楼外盘那场惊心动魄的豪赌,随着各方势力的重新洗牌彻底落下帷幕。王家顺理成章地接手了绮红楼的盘子,此举不仅稳固了他们在新朝的地位,也替三郎君安抚住了那些在动荡中惶惶不安的商贾与权贵。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我们曾无数次期盼过的海晏河清之景,稳步迈进。
在这样日渐安定的局面下,锦儿也终于得了闲。她带着满腔的好奇与用不完的精力,拉上草鬼婆和阿岩,将这座繁华的京师逛了个遍。
那些日子,她简直成了京师各大街巷的常客。哪里有热闹看,哪里有新奇玩意,哪里便能寻见她的身影。
特别是林昭的那家得玉楼。
几乎成了她除了皇宫和都督府之外的第三个落脚点。
有那么一阵子,她日日都要带着草鬼婆和阿岩跑去得玉楼用膳,风雨无阻。
她不仅把得玉楼里所有用淮山做的招牌菜尝了个遍,连清蒸鲈鱼、荷叶粉蒸肉、玉笋煨鸡汤等名菜也是品了又品。甚至,她还跟后厨的大师傅混了个脸熟,整日煞有介事地探讨南境菜色与京师口味的差异。
不仅如此,她竟还开始游说林昭。
将日后在南境开一间得玉楼分号的宏伟蓝图,描绘得天花乱坠。
林昭本就对南境有着特殊的情怀,被她这么一说,自然是满口应承,拍着胸脯保证此事包在他身上。
看着锦儿每日神采飞扬地进进出出,听她叽叽喳喳地讲述市井间的趣闻轶事,我那被宫廷繁文缛节束缚着的心,不由得生出了几分艳羡。
新朝伊始,作为这深宫中唯一的女主人,我的日子远没有锦儿那般逍遥自在。那些为了彰显忠诚、或是为了探听宫中风向的命妇和权贵女眷们,犹如走马灯一般,一拨接着一拨地递牌子求见。
她们穿着华丽繁复的命妇吉服,梳着高耸的发髻,脸上戴着无懈可击的恭敬面具,端坐在显阳殿内。我也只得端起皇后的仪态,挂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与她们在一句句暗藏机锋的寒暄中来回周旋。
虽说时常有林曦和玥娘子进宫来帮我撑场面,用她们的聪慧与圆滑替我挡去不少明枪暗箭;身边也有倩儿和守明这两个得力干将,事无巨细地替我分担着宫廷内务的繁杂,但有些事,终归无法假手于人。
那些涉及世家利益平衡、后宫规矩定夺的关键要务,必须由我亲自权衡处理。这后宫的正主虽只有我一个,免去了那些争风吃醋的腌臜事,但这庞大宫廷的运转、各方势力的安抚,千头万绪,半点不见少。
从早到晚,我的神经皆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生怕自己的一言一行,会给三郎君的前朝布局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直到经过一段时间的严苛考察,我终于从世家送进来的女娘和原本的宫女中,选拔出了一批行事稳妥的得用女官。
我将繁杂的日常账目、采买调度以及各宫殿的洒扫规矩,逐步下放到了她们手中。看着她们将后宫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我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才终于得以稍稍松懈。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锦儿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边吃着杨梅,一边漫不经心地向我宣布了一个决定。
她说,这京师里的极品美酒她已喝了个遍,那些山珍海味也都吃得腻味了。繁华喧嚣的御街她闭着眼睛都能认路,甚至连那庄严肃穆、载入史册的登基大典,她也作为皇亲国戚风风光光地观礼过了。
她擦了擦手上的果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眼底透出一丝对远方的眷恋。
“姐,是时候该回青木寨了。”
被她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一勾,我心底的思念,也瞬间如决堤般涌了上来。
我也觉得,我是真的想念青木寨了。
想念那座由乌沉木撑起的竹楼。
想念我亲手开垦出的那片淮山地。
想念在那里的每一个慵懒午后。
想念泥土被雨水滋润后散发出的那种质朴而充满生机的气息。
我想知道流放地现在的农事如何了。
锦儿想必也挂念着她的兵工坊了吧。
在这座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皇宫里,我虽拥有了母仪天下的尊荣,但在内心深处,那片能让我真正感到踏实与自由的归属之地,始终是那个偏远的青木寨。
我心中不禁萌生出随锦儿一同返回青木寨小住一段时日的强烈念头。
当晚,我便向三郎君开了口。
我看着他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轻声说,我想亲自送锦儿回青木寨去。
我说,我想在青木寨住上一段时日。
说完之后,我便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其实已做好了被他反对或是挽留的准备。毕竟新朝初建,帝后本该共同坐镇京师以安天下人之心,我此时提出要离开,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三郎君听罢,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微微垂下眼帘,陷入了片刻的思索。
出乎我意料的是,当他再次抬眸看向我时,那张清俊无双的面庞上并没有任何不悦或是为难的神色。
他竟十分爽快地点了点头,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应允了我的请求。
他说:“也好,这段时日你为了后宫与前朝的交接确实操劳过度,回青木寨休养一段时日,也是好的。”
我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他却突然话锋一转。
他看着我的眼睛,抛出了一个让我猝不及防的消息。
“过几日,贺拔敏秀便要作为北地使臣,抵达京师来贺新朝之喜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
“你们确定,不想在离开之前,见见这位故人吗?”
我猛地一怔。
贺拔敏秀。
这个名字,瞬间将我拉扯回了那片漫天风沙、冰冷刺骨的北地。
我想起了在原国那段惊心动魄的逃亡岁月,想起了我们与这个北地皇族之间,从你死我活的宿敌,到因利益与局势而化为特定同盟的复杂纠葛。
我想起了他那张深邃俊美的脸,以及他身上那种如草原狼一般的孤傲与狠辣。
更重要的是,我猛地想起了上次从北地九死一生离开时,与他达成的那个隐秘约定。
关于那片神秘莫测的圣墟的约定。
他曾答应,会定期知会我们关于圣墟的消息。
此次贺拔敏秀不远千里、跨越两国边境亲自来贺新朝之喜,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两国邦交的表面文章吗?
他这次来,会带来关于圣墟的新消息吗?
我看着三郎君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他不动声色地在这个关键时刻将消息抛出,没有一句强硬的挽留,却直接用我与锦儿关切之事,再次稳稳钉在了京师。
次日,我将贺拔敏秀即将抵达京师的消息告诉了锦儿。
锦儿瞬间愣怔。
过了好一会,才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便等他来,见见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