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北地使臣没过多久,原国的使臣队伍便浩浩荡荡地抵达了京师。
此次代表原国出使的,是宇文二房宇文虎之子,宇文图。
然而,宇文图此行却带来了一个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人——他竟将原国大房唯一的嫡子,也就是被迫流亡大昭的宜安公主的亲阿弟,一同送了过来。
私下里,宇文虎命人向三郎君递了话。
言辞间声称,既然宜安公主人在大昭,却仍对原国与自家阿弟牵肠挂肚,倒不如成全了她的姊弟情深,干脆将人留下,交由长姊亲自教导。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背后的用意却昭然若揭。
宜安公主虽身处大昭,却始终心系故土,暗中利用自己残存的影响力,在原国朝野频频动作,试图帮自己的幼弟继续建造扎实的权势根基。
二房的人早已对她的百般钻营不胜其烦,索性借着恭贺大昭新朝的机会,直接将大房这最后的希望连根拔起,扔到了异国他乡。
没有了这位嫡子在原国坐镇,大房的旧部便会彻底失去主心骨,沦为一盘散沙,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这个年幼的阿弟,就像是一件被彻底抛弃的政治包袱,被原国二房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宜安公主的面前。
宜安公主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她很快便借着春日集上结下的那点微薄情分,向宫里递了牌子,恳请觐见。
我听着林曦替她传来的话,深知她此刻面临的困局,已绝非我能轻易插手的。
她所求之事,关乎原国的皇权更迭,更牵涉大昭的边境安宁,这等国政大事,必然需要三郎君亲自裁度。
于是,我索性将她的请求原原本本地转交给了三郎君。
三郎君并未拒绝,顺势召见了这位已然走投无路的宜安公主。
而我则换上侍女的装束,静静陪侍在侧。
大殿内,宜安公主重重地跪伏在地。
她没有任何铺陈与寒暄,红着眼眶,开口便恳求三郎君将她的阿弟送回原国。
三郎君端坐在书案后,目光平静如水,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他语调平缓地开口,直言提醒她:原国如今已是二房的天下,宇文图既然敢把人送出来,就压根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那个年幼的孩子,只要再次踏上原国的土地,恐怕顷刻间便会性命不保。
三郎君的话,字字诛心,却也是血淋淋的事实。
但宜安公主并没有退缩,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除了长姊的痛心,更透着属于权阀嫡女的清醒与决绝。
她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回禀三郎君。
她说,二房此举,正是要将大房这面最后的旗帜拔除。阿弟若留在大昭苟且偷生,原国那些苦苦支撑的大房旧部便会彻底分崩离析。
那是宇文大房唯一的嫡子,他的骨血里流淌着不可磨灭的正统尊荣。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回到原国,站在那些效忠大房的臣子面前。
这是他生来的宿命。
我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宜安公主,心底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在权力的残酷碾压下,亲情与性命,终究还是被毫不留情地摆上了家族荣耀与权力正统的祭坛。
宜安公主将头深深叩伏在地上。
再抬起时,她目光灼灼地盯住三郎君。
她恳求大昭能出手相助。
她直言,大昭新朝初建,百废待兴,当下必然以稳固内政、休养生息为重。大昭的铁骑固然所向披靡,但陛下的胸襟格局,绝不会为了好大喜功的开疆拓土,去无端耗费民力,更不会在此时贸然兴兵吞并周边邻国。
可原国二房乃是军功起家的武将一脉,生性嗜战好斗。一旦二房彻底肃清大房势力,稳坐江山,为了压服国内异己、转移矛盾,必定会穷兵黩武,频频侵扰大昭边境。
大昭若想求长久的边境安宁,原国就绝不能落入二房之手。
而她,愿意成为大昭牵制二房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她表示,自己虽困于大昭,犹如无根浮萍,可她的背后,却站着那些曾经誓死效忠她父亲、如今蛰伏在原国各处的旧部。
那些旧部多是治国安邦的文臣与地方要员,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绝对是一股在关键时刻足以搅动原国风云的庞大暗流。
与军功起家的宇文二房相比,大房更懂治国理政,更主张与邻国交好。
她能帮助原国与大昭之间,建立更为稳固的互市,做到止戈息武,商贸共荣。
毕竟,以商贸而不是战争谋求发展,这也是她以往一直都在竭力维系的局面。
她甘愿以自己的性命,连同原国那些誓死效忠大房的旧部为筹码,全部效忠于大昭,只换取三郎君对她阿弟的一线生机。
她不需要大昭出兵帮她夺权,也不需要大昭在明面上与原国二房撕破脸。
她只求大昭能以大国之威,赐予她阿弟一个足以令二房忌惮的身份,并由大昭使臣亲自护送其归国。
只要大昭在边境施加哪怕一丝威压,让二房不敢在明面上肆无忌惮地下死手,大房的旧部便有转圜的余地,能在暗中拼死护住阿弟的性命。
待他日阿弟长大成人,能否在原国那片腥风血雨中夺回属于自己的地位,全凭他个人的造化。
如果说,在春日集上,为了自保与讨好,她献出的只是一个左右逢源、夹缝求生的自己。
那么今日,在这间幽深的偏殿里,她献上的,则是一个背水一战、彻底斩断所有退路,且对天下大势有着极其清醒认知的自己。
只要大昭肯借这一份威势。
她宜安,愿意为了大昭,为了三郎君,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偏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我微微转头,静静地注视着身侧的三郎君。
那张曾经在南国的刀光剑影中冷峻肃杀的面庞,如今已彻底沉淀出了属于帝王的不怒自威。
他的目光深邃如渊,叫人无法窥探其中的深浅。
良久,三郎君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宜安公主。
低沉的声音在殿内缓缓响起。
“朕,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