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的抽屉里有了四十六块钱。他每天晚上都要把钱拿出来数一遍,一块,两块,五块,叠得整整齐齐。他数完,又放回去,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睡觉也不摘。
“你攒多少了?”洛青州问。
“四十六。还差一百五十四。”小满低下头,继续磨菜刀。
洛青州看着他。他手上的茧越来越厚了,打铁打的。他打的菜刀能切纸了,他打的镰刀赵小军抢着要。他该有自己的家伙了。
“张叔。”洛青州叫了一声。
张叔从后面走出来,穿着夹袄,秦蒹葭给他做的,蓝布的,薄厚刚好。
“给他打一套家伙。我出铁,你出工。”洛青州说。
张叔看着小满。“你要什么家伙?”
小满抬起头。“锤子,砧子,钳子,凿子,锉刀。和你们一样。”
张叔笑了笑。“你倒是贪心。我学了三年,才攒齐一套。”
“你学的时候多大?”
“十六。”
“我今年十二。到你那岁数,还有四年。”
张叔没说话,从墙上取下那把刻着“张”的锤子,递给小满。“你先用这把。用旧了,我再给你打新的。”
小满接过锤子,沉甸甸的。柄磨得发亮,有张叔的手印,也有他爹的、他爷爷的。他握了握,不松不紧。
“这是你的。”他说。
“先用着。等你有了自己的,再还我。”
小满把锤子放在砧上,又看了一眼。
完整一心在铁铺里,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种馈赠。不是送,是借。借了,就要还。还了,就是自己的了。
上午,赵德厚来了。他挑着一担茄子,紫亮紫亮的,摆在地上,引得路人围过来。赵小军称秤、算账、吆喝,嗓子都哑了。
“叔,咱开个店吧。天天挑来挑去,累。”
赵德厚看了他一眼。“开店要钱。”
“赚的钱攒着,够了就开。”
赵德厚没说话,蹲在地上,把茄子码整齐。
洛青州站在铁铺门口,看着赵小军吆喝。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话也不说。现在赵小军替他吆喝了。
下午,小满打了第一把自己用的钳子。他找了一块铁,烧红了,敲成两片,打孔,铆在一起。钳口要齐,开合要顺。他敲了一个时辰,打好了,试了试,张开,合拢,不松不紧。
“成了。”张叔说。
小满用钳子夹起一块热铁,放到砧上,稳稳的。
“好用。”他把钳子放在锤子旁边,两样了。
洛青州看着他。“再打凿子、锉刀、砧子。打齐了,你就出师了。”
小满眼睛亮了。“出师了能开店吗?”
“能。你有手艺,就能开店。”
小满低下头,继续打凿子。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下午。它感知到一种准备。家伙一件一件打,手艺一天一天长。长好了,就能单飞了。
傍晚,秦蒹葭从菜地里摘了一把辣椒,绿的红的,辣得呛鼻子。她切了,炒鸡蛋。辣椒炒鸡蛋,香得一条街都能闻到。赵德厚收了摊,没走,站在门口。
“辣椒炒鸡蛋?”他问。
“嗯。进来吃。”秦蒹葭头也不抬。
赵德厚走进来,坐下。小满端碗,张叔坐上位,洛青州挨着秦蒹葭。六个人,一盆菜,一筐馒头。辣椒辣,鸡蛋嫩,大家都出了一头汗。
“好吃。”赵德厚放下筷子,擦了擦汗。
“辣椒自己种的,辣。”
赵德厚笑了。他看着洛青州。“你打铁,我种菜。你打家伙,我卖菜。你开店,我也开店。”
洛青州愣了一下。“你要开店?”
“赵小军说的。攒够了钱,开个菜店。不用天天挑来挑去。”
洛青州点点头。“开。开了,我打把铁招牌给你。”
赵德厚看着他,眼眶红了。不是辣椒辣的,是别的。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好。”他说。
天黑下来。铁铺的灯亮了,粥铺的灯亮了。洛青州坐在铁铺门口,秦蒹葭从粥铺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在灯下,不说话。
“赵德厚要开店了。”他说。
“嗯。小军说的。”
“我给他打块铁招牌。”
秦蒹葭看着他。“你对他好。”
“他对我好。”
秦蒹葭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糙,有茧,有烫伤。她握着,没放。
完整一心在灯下,看着他们。它感知到一种互惠。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好了,就分不开了。
第二天,小满又打了一把凿子。他打得快了,一个时辰打好了,淬火,磨刃,刻上“满”字。
“凿子。打孔用的。”他拿给洛青州看。
洛青州看了看,刃口齐,柄直。
“行了。”
小满把凿子放在钳子旁边。三样了。
张叔走过来,看着那几样家伙。“还差砧子、锉刀。砧子大,你打不了。我帮你打。”
小满点点头。“张爷爷,你打砧子,我给你钱。”
“不要钱。你出师了,就是我的徒弟。师傅送徒弟,不要钱。”
小满没说话。他看着张叔,张叔老了,背驼了,手抖了。但他还能打砧子。小满走过去,帮他把风箱拉起来。呼——哧,呼——哧。火苗窜上来,红红的,热热的。张叔夹起一块厚铁,放在砧上,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变厚了,变平了。他敲了很久,手不抖了,稳了。打了一个时辰,砧子的雏形出来了,方方正正的。
“行了。明天再磨。”张叔放下锤子,擦了擦汗。
小满看着那块铁砧,方方的,沉沉的。他搬不动。
“好大。”他说。
“大了稳。打铁不怕晃。”
小满笑了。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种成就。家伙齐了,手艺成了。成了,就能飞了。
下午,赵德厚来了,拿了一包糖,用纸包着,红绳系着。
“给小满的。出师了,吃糖。”
小满接过糖,打开,是水果糖,花花绿绿的。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他把糖分给大家,一人一颗。张叔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洛青州没吃,放在口袋里。秦蒹葭也没吃,放在灶台上。
赵德厚蹲在菜地边,看着茄子。茄子又大了,紫得发亮。
“再过几天就能卖了。”他说。
“你开店了,就不愁卖了。”洛青州说。
赵德厚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开了店,招牌你打。”
“打。铁招牌,刻字。”
“刻什么字?”
“赵德厚菜店。”
赵德厚笑了。“好。”他挑起担子,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小满。出师了,好好打。打好了,我买你的。”
小满攥着糖纸,点点头。
完整一心轻声说:“六百五十八章,日子在继续。从攒钱到打家伙,从打家伙到出师。师傅送砧子,徒弟收下了。收下了,就是传下去了。糖吃了,甜了。甜了,就忘了苦。
完整不是结束。完整是开始。开始出师,开始开店,开始打招牌。招牌挂上了,人就认得了。
故事还在继续。”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街上热闹了。赵德厚的菜摊子摆满了,粥铺的热气往外涌。小满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砧上。今天他穿了一件新褂子,秦蒹葭给他做的,蓝布的,领口刚好,袖子不长不短。
“秦奶奶说,今天打招牌。赵爷爷的菜店招牌。”
洛青州端起碗,喝粥。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他喝完,把碗递给小满。生火,拉风箱。他夹起一块厚铁皮,开始打招牌。
后院,茄子挂满了。辣椒也红了。
张叔坐在门口,看着洛青州打招牌。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铁铺,拿起小满的新锤子,试了试。
“好。好用。”
他把锤子放回去,坐下。
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往铁铺这边看。
街上,赵小军吆喝着:“茄子便宜了!辣椒便宜了!”
完整一心,初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