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敞亮,但敞亮得有点过了。
头一回见女婿的朋友,哪有上来就嫌女婿挣得少的?
王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来,转身去厨房端菜去了。
菜上齐了,八菜一汤,大部分是王母的手艺,家常风味但做得精细——
蒜苗炒腊肉、红烧排骨、水煮鱼、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油焖大虾、清炒空心菜、拍黄瓜,外加一锅冬瓜排骨汤。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筷子都差点没地方放。
王建军开了那瓶茅台,给林浩东倒了一杯,又给徐大富倒了一杯,自己杯子斟满,站起来举杯:
来来来,我借花献佛,先敬各位一杯,感谢大家今天赏光来家里吃饭,以后都是一家人——
先别急着一家人。徐大富没站,坐在位子上端起了酒杯,嘿嘿笑着,建军啊,话得说在前头,这饭吃得开不开心,得看你这事儿办得诚不诚心。
王建军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叔,您这话说的,我肯定诚心啊。
诚心就好。徐大富抿了一口酒,咂咂嘴,把筷子放下来,清了清嗓子,“既然你诚心,那我就直说了。”
“春花是我们两口子的独生女,养了三十年,不能随便嫁。我们家那边的规矩,彩礼十八万,三金八万八,一分不能少。”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王母手里夹菜的动作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王建军脸上的笑彻底僵了,端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夏嫣然本来正咬着一块排骨,听到这话也慢慢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看了林浩东一眼,眉梢微微挑了挑。
十八万彩礼加八万八三金,二十六万八。
对普通工薪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对王建军这种母子俩相依为命、母亲还常年吃药的家庭来说,几乎是要了半条命。
王建军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干:叔……十八万是不是有点多了?我这边……
徐大富把脸一拉,我这闺女长得水灵灵的,超市里追她的人排着队,要不是她看上你老实,这个价我还不松口呢。
徐春花在旁边拉了一下她爸的袖子,面上带着嗔怪,但眼睛里没什么真实的阻拦意思,你别这么说,建军人挺好的。
李秀芬在旁边跟着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建军看着就可靠,这彩礼是咱老家的规矩,也不是针对你。”
“再说了,你娶了春花,以后她给你洗衣做饭生孩子,这点钱还值不回来?
王建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浩东端着自己的酒杯,没急着说话,慢慢地抿了一口。
他在这时候把天眼打开了。
一股微弱的电流感从眉心往下蔓延,跟通了电似的酥酥麻麻,画面开始在脑子里铺开——
先是徐春花坐在一张麻将桌前,手里搓着牌,对面坐着徐大富和李秀芬,但三人的神态不是一家人的熟稔,而是同伙之间的默契——
徐大富手指在桌下给徐春花比了个的手势,李秀芬嘴型无声地说了句搞定了没。
然后画面切了,是另一个城市,一间出租屋里,徐春花坐在床上数钱,一沓红票子捏在手里,旁边徐大富翘着二郎腿抽烟:
下一个目标找了没?那个保安队长挺傻的,再榨榨。
画面再转,黑漆漆的楼道里,徐大富摸进一户人家,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撬开了一扇防盗门……
林浩东收回天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变,但心里已经有数了。
一家人?狗屁。
这仨人压根儿就是诈骗团伙,临时组了个的局,专门盯着老实巴交的男人骗彩礼。
徐春花负责勾引人,徐大富李秀芬扮爹妈唱红脸白脸,彩礼到手就消失,换个城市换个名字继续骗。
至于王建军这个保安队长——一个月工资撑死了四五千,还得养活老娘,攒一辈子也攒不出十八万。
徐春花挑上他,八成是看他老实好拿捏,又住在丽山别院这种富人区当保安,估摸着他认识有钱人还能再刮一层油水。
林浩东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把酒杯端起来,冲王建军举了一下:建军,你愣着干啥?酒都端半天了,来,先干一个。
王建军回过神来,勉强笑着跟他碰了杯,一口闷下去,辣得眼眶都有点发红。
林浩东放下杯子,拿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王母碗里:婶子你吃菜,别光顾着忙活。
又扭头看徐大富,笑呵呵地说:徐叔,彩礼的事儿是大事,得慢慢商量。不过今儿是头回见面,咱先把饭吃好,别让菜凉了。
徐大富看林浩东这态度不软不硬的,倒也没再逼,哼哼了两声又倒了一杯酒:行,听老弟的,先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勉强缓和下来,但王建军明显吃得心不在焉,筷子伸出去又缩回来,王母也是强撑着笑脸给徐春花夹了几筷子菜。
夏嫣然倒是自在,该吃吃该喝喝,还跟徐春花聊了几句超市上班的事儿。
徐春花对答如流,说自己在生鲜区干活,每天凌晨四点就上班,累是累了点但踏实。
说得跟真的一样。
林浩东一边吃一边观察,心里把这三人的套路盘得明明白白。
徐大富喝酒的时候眼神一直在扫屋子里的物件,电视机看了三回,空调看了两回,连墙角那台旧冰箱都没放过。
这是在估算王建军的家底。
李秀芬更贼,注意力全放在夏嫣然身上——
夏嫣然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她盯了不下五回,吃饭的时候看三回,夹菜的时候看一回,低头喝汤的时候还偷偷瞟了一回。
那眼神里的东西太赤裸了。
饭吃到最后,王母端上来一盘切好的哈密瓜。
徐春花主动站起来帮着端盘子递筷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阿姨您坐着,我来我来。
王母看她这么勤快,脸上又有了点笑模样。
林浩东靠在椅背上,拿牙签剔了剔牙,忽然伸手拍了拍王建军的肩膀。
建军,你跟我出来抽根烟。
王建军愣了一下,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阳台上。
阳台不大,堆着几盆绿萝和一棵半死不活的栀子花。
林浩东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王建军,自己叼了一根点上,吐了口烟,看着楼下那片绿油油的菜地。
东哥……那彩礼的事儿……王建军点了烟吸了一口,声音闷闷的,我真拿不出那么多钱,我妈身体不好,每个月药钱就要一千多,我工资就那点……
我知道。
林浩东弹了弹烟灰,偏头看着他:建军,我问你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