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府第二日,陆恒去了知府衙门。
轿子在衙门口落下,周崇易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穿着便服,脸上带着笑,见陆恒下来,迎上去拱手。
“侯爷来了,赵大人在后衙躺着,念叨您好几回了。”
陆恒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大堂,绕过两进院子,来到后衙的卧房。
推门进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赵端靠在床头,脸色蜡黄,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大圈。
见陆恒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陆恒连忙上前按住。
“赵大人躺着,别动。”
赵端苦笑,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
“老了,不中用了,一场风寒,躺了一个多月还起不来。”
陆恒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周崇易站在一旁。
赵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感慨。
“侯爷,老夫是真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镇抚使啊,总揽一府军政,许便宜行事。你才多大?二十出头吧?”
陆恒笑了笑:“托陛下洪福,也托赵大人这些年的照应。”
赵端摆摆手:“老夫照应什么?是你自己有本事,当年你来杭州的时候,还是个…咳咳…”
他说着,咳了起来。
周崇易连忙端过水,赵端喝了几口,才缓过来。
“老夫这身子,是不中用了,知府衙门这边的事,现在都是崇易在管。往后,侯爷有什么事,直接找他,老夫帮不上什么忙了。”
陆恒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赵端这人,虽说是保守了些,但为官清廉,对百姓也好。
这几年在杭州,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
“赵大人好好养病,衙门的事不用操心,等您病好了,咱们再一起共事。”
赵端摇摇头,苦笑道:“好不了了!老夫心里有数。”
他又看了看周崇易,道:“崇易,往后多听侯爷的,杭州的事,侯爷说了算。”
周崇易点头:“大人放心,卑职明白。”
又聊了几句,赵端累了,两人告辞出来。
出了院子,陆恒和周崇易并肩往外走。
走到没人处,陆恒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周崇易。
“赵大人是真病,还是假病?”
周崇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侯爷这话问的……”
陆恒看着他,神色一正。
周崇易忙收起笑容,低声道:“真病假病,重要吗?”
陆恒挑了挑眉。
周崇易继续道:“赵大人病了是真,但病到起不来床,恐怕没那么严重。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放权了。”
他看着陆恒,目光意味深长。
“侯爷,赵大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杭州现在是谁说了算,与其硬撑着,不如体面地退。他这一病,往后知府衙门的事,就是咱们说了算。”
陆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周大人,你也是个聪明人。”
周崇易也笑了。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继续往外走。
出了知府衙门,陆恒没回府,直接去了蛛网总部。
蛛网的总部设在当年沈寒川旧书铺后面。
穿过铺子,进到后院,再推开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里面别有洞天。
沈通正在屋里等着,见陆恒进来,起身行礼。
“侯爷。”
陆恒摆摆手,走到桌前。
桌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地图,上面用红黄绿三色画满了标记。
沈通指着地图道:“这是临安府除苏常杭三州外,其余六州的情报地图,绿色是亲咱们的,黄色是中立的,红色是抵杭派。”
陆恒低头看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地图上,从东到西,秀州、绍州、宁州是一片绿色,庆州、光州是一片黄色,而最西边的信州,红得刺眼。
“信州怎么回事?”他问。
沈通翻出一本册子,递给陆恒:“信州知府郑道善,王崇古的门生,当初侯爷进京的时候,他就放话了,说侯爷是‘赘婿出身,侥幸得志’。这几个月,他在信州处处和咱们的人作对。咱们的商队路过信州,被卡过好几次,周砚深派人去收税,被他的人轰出来。”
陆恒冷笑一声。
“王崇古的门生?难怪。”
沈通又指着地图,详细介绍其他各州的情况。
“秀州知府周文焕,胆小怕事,但务实。他底下的人跟咱们有生意往来,他对咱们的态度还算友好,但不敢公开站队。”
“宁州知府吴旷,是江南大族出身,与常州知府何永川有旧,何知府已经跟他通过气,他说只要是对宁州百姓有利,他不会跟咱们作对。”
“绍州知府郑度,是苏州学政郑怀德的远房侄子,这人谨慎得很,但不坏,可以争取。”
“庆州知府钱昀,是个老滑头,既不明确表态,也不主动招惹。咱们的人试探过几次,他都含糊其辞,说是要‘以静制动,他不敢跟咱们翻脸,但也不会帮咱们。”
“光州知府苏同,周崇易的同窗,周崇易说,这人可用。”
陆恒听完,抬起头。
崔晏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嘴角带着笑。
“侯爷,让我来给你点评点评这些人。”
陆恒点点头,崔晏向来看人准,处事精。
崔晏指着信州那块红色,道:“这个郑道善,王崇古门生,自以为是个人物,其实就是个草包。他在信州三年,除了收税就是收税,百姓叫他‘郑扒皮’,要不是王崇古在朝中罩着,早就被人参倒了。”
陆恒点头,又指着秀州。
崔晏沉吟道:“周文焕这个人,胆小如鼠,但有个优点——他知道谁是老鼠谁是猫。侯爷现在就是猫,他肯定心里有数,给他点甜头,他就能倒过来。”
陆恒笑了:“你这张嘴,迟早惹祸。”
崔晏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陆恒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指着秀州。
“先易后难,就从秀州下手。”
沈通收起册子:“侯爷的意思是……”
陆恒点了点地图上秀洲二字:“周文焕胆小但务实,这种人最好办,给他点甜头,让他知道跟着咱们有肉吃,他自然会靠过来。”
崔晏眼睛一亮:“我去会会他?”
陆恒一听,有些犹豫。
崔晏拍着胸脯道:“侯爷放心,我这张嘴虽然毒,但办事靠谱,保证让周文焕哭着喊着来投。”
陆恒想了想,点头道:“行,你去!但别太高调,先探探口风。”
崔晏拱手:“得嘞!”
沈通又问:“那我这边安排人接触?还是让崔大人自己去?”
“你安排人配合崔晏,具体怎么谈,让他自己拿主意。”
沈通点头。
陆恒又看了那地图一眼,目光落在那片刺眼的红色上。
“信州的事,先放一放,等收拾了秀州等地,再回头收拾他。”
崔晏笑道:“郑扒皮蹦跶不了几天了。”
陆恒瞪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道:“记住,别打草惊蛇。”
崔晏和沈通一起抱拳:“是!”
陆恒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崔晏看着那张地图,“秀州周文焕,让本官来会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