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被穿透的声音在空旷的骨阶上被无限放大。
尖锐的骨刺不仅扎穿了鞋底,更精准无误地楔入足底的骨缝。这些倒刺并非静止,它们有生命的藤蔓般,在接触到鲜血的刹那,表面的倒钩便开始收缩、扩张,贪婪地吮吸着温热的液体。
凌伊殇停在第五百零一级台阶。
右脚悬空。血水沿着鞋跟滴落,在森白的骨面上晕染出刺眼的红花。
没有任何停顿,他把右脚踩了下去。
噗嗤。
又是一轮皮开肉绽。
神经末梢传来的痛觉信号,在大脑皮层疯狂乱窜。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汗水混着血水糊住了视线。这种痛感有别于重力压迫,它是直接针对肉体最脆弱的部位进行的精准切割。
“放弃吧。她已经死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黏腻、湿滑的呢喃在脑髓深处蠕动。这声音分不清男女,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直接叩击灵魂。它没有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意识海中生根发芽。
凌伊殇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死紧。喉咙里滚过粗重的喘息,他抬起左脚,迈向第五百零二级。
每走一步,就是一个血印。
拔脚的过程远比踩下去更加折磨。倒钩死死咬住筋膜,强行拔出时,连带着扯断了几根细小的血管。骨膜被刮擦的触感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勺,让人头皮发麻。
九转逆熵诀停滞了。倒刺上附着着某种诡异的法则,直接切断了魂力与身体的联系。原本在体内奔涌的能量,全数被锁死在先天通脉深处。
完全凭借肉身的力量。
五百一十级。
五百五十级。
六百级。
双腿已经麻木,痛觉阈值被拉扯到了极限,剩下的只有机械式的抬腿、落下、拔出。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肌肉纤维断裂的微响。
脑海中的蛊惑之音越发频繁,伴随着阵阵眩晕感袭来。视网膜上开始出现重影,右眼幽荧的数据流因为能量阻断而变得明灭不定,最终彻底暗淡下去。
黑暗侵袭。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森白的骨阶退去。漫天飘落的花瓣占据了全部视野。
半边圣洁如金,半边深邃如渊。
零落依。
那个有着黑白相间长发,平时总是活泼调皮、喜欢拉着他到处冒险的女孩。她会在找到稀有草药时笑得眉眼弯弯,也会在面对强敌时毫不退缩地站在他身边。
那一天,她挡在自己身前。
圣魔同律。
天之葬礼。
无数圣魔属性的花朵飘落,圣属性的爆炸与魔属性的腐蚀交织在一起,将敌人吞没,也将她自己推向了毁灭的边缘。
左眼璀璨的金色,右眼深邃的黑紫。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带着天使的纯洁,又有着堕天使的妖娆。绝美。决绝。
那副画面,成了凌伊殇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别看。”凌伊殇低吼出声,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闭上眼,强行把那段回忆压回心底,继续向上攀爬。
七百级。
八百级。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感,让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膝盖几次弯折,险些跪倒在那些骨刺上。一旦跪下,膝盖骨绝对会被刺穿。
手腕上的星烬发烫,却因为缺少能量的注入,无法化作任何形态来分担主人的痛苦。它只能以金属手镯的形态,死死扣在腕间,传递着微弱的温度。
“她回不来了。”
“死在圣魔反噬之下,灵魂早已湮灭。”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蛊惑的声音变成了嘲弄。
凌伊殇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脚下的台阶。
八百五十级。
九百级。
视野边缘开始泛红。那是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充血。
就在他踏上第九百五十级台阶时,前方的景象让他浑身震颤。
阶梯的尽头。
一具尸体静静地横陈在那里。
华贵的长裙破败不堪,金色的符文黯淡无光,深渊的气息彻底枯竭。黑白相间的长发散落一地,那两只曾经绚烂的羽翼,只剩下光秃秃的骨架。
零落依。
毫无生气。
更要命的是,空气中飘来了那种熟悉的味道。混杂着圣洁的光明气息与深渊的腐朽味道。幻境连嗅觉都模拟到了极致。尸体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液呈现出死寂的灰白色。
凌伊殇的呼吸停滞了。
哪怕理智告诉他,这只是试炼制造的幻境,是专门用来击溃他心理防线的虚假画面。
但当那个身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时,心脏还是不可遏制地抽搐起来。
眼眶迅速泛红,血丝爬满眼白。
“愤怒吗?绝望吗?”
那个黏腻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这就是你要面对的现实。接受吧。”
凌伊殇低下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腿。骨刺扎穿了脚背,白骨森森。
他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染血的牙齿。
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假的。”他吐出两个字。
抬脚。落下。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穿刺声。
“哪怕是真的。”凌伊殇抬起头,死死盯着尽头的那具尸体,眼底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就算她真的死了,我也要把她的灵魂从地狱里拽回来!”
这句话不是说给幻境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九百八十级。
九百九十级。
双腿的血肉被刮干净,只剩下森白的骨骼在支撑着身体的重量。每走一步,都会在台阶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色脚印。
凌伊殇的意识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全凭着一口气。不甘心、不认命的戾气。
九百九十五级。
九百九十八级。
他拖着残破不堪的双腿,终于来到了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只差最后一步。
第一千级。
登顶。
凌伊殇大口喘息着,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的骨刺上。
他积攒起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右脚。
迈向那最后的一级台阶。
砰。
右脚没有踩在实处,而是撞上了一堵墙。
无形的墙。
没有形体,没有颜色。
但当凌伊殇的脚尖触碰到它的那一刻,极端的压迫感直接碾压而下。
这不是重力。
也不是物理防御。
这是法则。
绝望法则。
它横亘在第九百九十九级与第一千级之间,切断了所有的希望。这气墙不仅阻挡物理前行,还在疯狂汲取他内心深处的希冀,将其转化为翻倍的绝望反哺回来。
凌伊殇的身体被这法则之力硬生生逼退了半步。
脚底的骨刺再次扎入血肉,带来新一轮的痛楚。
他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顶端。
那具“零落依的尸体”就在那里。
只差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