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风刮过耳廓,锋利得要割下皮肉。周遭的光源被剥夺得干干净净,深渊张开大口,将猎物吞咽入腹。
换做常人,早闭上眼睛等死了。毕竟试炼的判定机制冷酷无情,一旦脱离阶梯范围,坠落便等同于淘汰。在这片被神恩系统掌控的创世大陆上,规则就是天,是不可逾越的铁律。
凌伊殇偏不信这个邪。
他睁着眼。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找不到半点惊惶,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有的,只是精密到令人发指的算计。
“想淘汰小爷?做梦去吧。”
他暗骂一句。
幽荧开启。
右眼深处,极阴之力流转。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退却了。周遭的空气流动轨迹、空间节点分布、甚至重力场域的细微变化,全都化作一条条幽蓝色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疯狂刷屏。
距离谷底多远?无需理会。
他只求测算出自己距离上方那道气墙的精确坐标。
九转逆熵诀在体内超负荷运转。这套自创的功法,此时展现出了极其霸道甚至有些无赖的一面。神恩系统规定了罡气、魔源、念力三者只能择其一,他偏要三系同修。
周身出现游离的能量光点,五颜六色,那是深渊底部残存的杂乱气息。这些气息刚一触碰到他的皮肤,便通过先天通脉的急速吸收特性,被蛮横地扯入体内。
散乱在经脉中的罡气残余、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魔源底子,连同那些刚吸入的杂乱能量,被粗暴地揉碎,送入身体深处,强行转化为最精纯的魂力。
骨骼在抗议,肌肉在哀鸣。经脉被撑得要断裂。
凌伊殇不管这些。他死死盯着视线上方那微弱的光斑。那是第一千级台阶的所在。
“老子可是万象归墟的绝版职业,还能被个破重力玩死?”
就在下坠速度达到临界值,重力加速度即将扯碎内脏的刹那,他动了。
提纯后的魂力顺着经脉狂涌而出,汇聚于双脚之下。
虚空中,无形的能量被压缩到极致,凝结成一块仅有巴掌大小的实质化踏板。为了增加稳定性,他甚至通过一方界的联系,抽取了些微西方矿山金属史莱姆守护灵的精纯能量,融入其中。
祖纹鳞在皮肤下隐隐浮现,古老的法域纹章亮起,提供着超越极限的肉身强度。
双腿弯曲,蓄力。
发力。
踏板在反作用力下无声粉碎,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这具破烂不堪的躯体,逆着万钧重力,化作一枚逆流而上的炮弹,直指苍穹。
风向变了。
下坠的呼啸变成了迎面的切割。凌伊殇眯起眼睛,任凭气流在脸上划出血痕。
距离被强行拉近。
那道不可逾越的气墙轮廓,重新映入眼帘。之前用野蛮方式撕扯出的裂痕还未完全愈合,边缘处法则碎片明灭不定。
万象归墟的职业特性全开。
精神力从识海倾泻而下,魂力自下而上迎击。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体系,在逆熵诀的调和下,于手臂处交汇,融合成一种呈现出灰白色的奇异能量。
星烬感应到主人的狂暴意志,从腕间剥离。纳米合金液态般流转,顺着小臂攀爬,重组为一只布满倒刺的重型臂铠。
灰白能量悉数灌注其中。臂铠表面的‘初火之心’纹路被点亮,散发出足以融化精钢的高温。
“给我碎!”
声音从干哑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狂躁,透着要把这片天地捅个窟窿的狠劲。
拳头砸出。
刺耳的音爆声刺破了周遭的寂静。空气被这一拳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拳锋与气墙接触。
没有僵持,没有抗衡。
屏障在这一击之下彻底崩塌。无形的法则碎片化作漫天飞舞的光点,洋洋洒洒地落下。压在骨头上的试炼威压,在这场光雨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凌伊殇越过界线。
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第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成为了过去。他站上了第一千级,这条登天之路的终点。
膝盖一软,他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赢了。
顶端亮起柔和的金芒。
光芒渗入毛孔。皮肉翻卷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纤维重新连接,干涸的经脉迎来了久违的甘霖。
纯净的魂力毫无保留地涌入身体。
90级万物境的壁垒,在这道力量的冲刷下,发出了细微的碎裂声。那层阻挡了无数天才的膜,变薄了。距离那传说中的传奇境,只差临门一脚。
凌伊殇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
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他扭了扭脖子,抬起右手,冲着虚空比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中指。
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第一关,就这?”
语气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嘲讽的话音刚落,周遭的金芒骤然收敛。
景象剥落。
空间重组。
刺鼻的硫磺味钻进鼻腔,热浪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夹杂灼烧感。
脚下不再是平整的石阶。一段悬空的独木桥横亘在视野中,材质非木非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低头看去。
桥下是翻滚咆哮的赤红岩浆。硕大的气泡在表面鼓起、破裂,溅起致命的火星。热浪折射了光线,让整个空间显得光怪陆离。
凌伊殇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视线顺着独木桥向前延伸。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桥的中央,站着两道身影。
黑白相间的长发,在灼热的气流中微微飘动。左半边镶嵌金色符文、右半边流淌着黑紫色深渊气息的华贵长裙。
一金一黑紫的异色眼眸,隔着翻滚的热浪,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们的背后,各自展开着一对羽翼。一只流光溢彩,是无瑕的圣金之翼;另一只则由暗物质构成,点缀着紫色的星辉。
两个零落依。
一模一样。
连那狡黠的眼神,连那裙摆上的纹路,连那散发出的圣魔同体气息,都分毫不差。
凌伊殇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岩浆的咆哮声远去了。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只有那两道身影,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
记忆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个总是活泼调皮、喜欢拉着他四处冒险的女孩。那件在风中飞扬的华贵长裙。那双总是透着狡黠笑意看着他的异色眼眸。
她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