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子这番话，倒让周智多看了她两眼。
这女人干的营生确实不太体面，可眼界却比同村出来的那些人宽出一大截，看得远，也想得深。
“喂，你叫什么？”
周智侧过脸，目光落在那抹鲜红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
“大哥……哎哟，不对不对，长官！我叫丹丹。”
周智嘴角微扬，眼神骤然一沉，寒意如针：“我说真名。”
柳飘飘身子一僵，脸上血色退了半分，立马改口：“对不起对不起长官！不是存心骗您，是平时喊惯了……我本名叫柳飘飘。”
“诶？你不是刚跟我说姓刘、叫丹丹吗？”
林来福在一旁眨巴着眼，满脸错愕。
“大哥，人在外面混，名字就是第一道护身符。走到哪儿都报真名，早晚惹祸上身。”
比起木讷寡言、压根没沾过都市边的林来福，柳飘飘活得精、反应快，说话也利索。
“柳飘飘？行了，刘丹丹也好，柳飘飘也罢——看你眼下这光景，也不容易。既然碰上了，搭把手吧。我朋友开了家清吧，缺个勤快的服务员。不陪酒，只管端盘子、记单子、收拾台面。”
“工资可能不如你现在挣得多，但每月七八千稳稳当当。另外，签证的事，我也能托人给你换成三年期的。”
这是周智头一回，在官方身份之外，遇见两个真正“打北边来”的人。他心里不是没触动——见他们狼狈，像看见自家屋檐下逃出来的小辈，有几分不忍，也有几分熟稔。
出门在外，谁都爱寻老乡。哪怕隔了一省，只要口音近、饭菜味儿像，就觉得亲；到了港城，只要是从那条线以北来的，彼此多看一眼，都像照见自己老家灶台上的那缕烟。
林来福和柳飘飘，对他而言，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自家人”。
所以这把火，他愿意点。
柳飘飘没半点犹豫，当场点头应下。
七八千块，虽比她从前挣得少些，可对一个从乡下来、没文凭没门路的姑娘来说，已是高得发烫的数儿。
更关键的是——有周智这位署长作保，踏实。不用再提防醉汉掀桌子、老板甩脸色，更不必半夜攥着包缩在后巷里听脚步声。
她们这类人，在行当里本就垫底：没手艺、没学历，连夜场大门都进不去——因为没长期签证。表面看着比普通工种多赚两三千，其实刨掉中介抽成、租房开销、东躲西藏的胆战心惊，落进兜里的，也就勉强多一口饭钱。
如今港城随便一份工，五六千起跳；像周智介绍的清吧，两班轮、管三餐、工时短，底薪七八千起步，客人喝得高兴、酒水单子拉得漂亮，月底加成轻松破万。
手脚麻利点、嘴甜会招呼，月入过万根本不用熬。
这么一算，柳飘飘原先那份“生意”，真不见得比服务员挣得多，反倒天天拿命换安稳。
何况底层女郎哪有什么靠山？遇上蛮横客，老板怕惹事躲得比兔子还快；说错一句话，挨顿耳光是轻的，工钱被扣光才是常事。
所以她没半分纠结——少挣点不怕，图个心安，图个长久。
尤其周智松了口，帮她把签证换成三年期。这意味着她能稳稳扎下根，按月寄钱回家，不必再掐着日子算哪天被扫地出门。
只要省着花，每月至少六千块汇回去，足够爹娘看病、弟弟读书、老屋翻瓦。
“长官！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我……”
念头通透，柳飘飘眼圈一热，若不是坐在车里，怕是要扑通跪下去磕响头。
周智抬手一拦：“别整这些虚的。今儿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纯粹一时心软。来福，你呢？想好了没？”
“我……”
林来福抿着嘴，沉默良久，先瞥了眼柳飘飘，又抬眼望向周智。
“跟您干也行……但得先让我见到素儿。”
果然，绕来绕去，他心里还是只装着那个名字。
周智颔首，朝他伸出手：“成。我现在就带你去。不过——枪先给我。这玩意儿你揣着，迟早闯祸。”
事已至此，林来福清楚得很：在这位署长面前，自己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他垂下眼，乖乖解下腰间那把沉甸甸的旧枪，递了过去。
“来福，有些话，得提前跟你讲明白。”
“港城这地方，霓虹亮得晃眼，地铁跑得飞快，高楼一座接一座，可底下踩着的，全是硬骨头。”
“压力大得能把人碾扁，太多人撑不住，就往歪路上拐。”
“而女人——尤其没根基、没本事的女人，在这儿怎么活？要么攀上大树，傍个有钱有势的主；要么低头认命，凑合着过；可要是有点心气，又没那资本傍大款……”
周智讲到这儿，话头戛然而止，只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林来福和柳飘飘一眼。
林来福听罢，也下意识扭头望向柳飘飘。
“哎哟喂——大哥，你们俩干吗齐刷刷盯我？我承认以前走的路歪了点，可我能咋办？斗大字不识一箩筐，护照上那签证就剩二十来天，不靠这行吃饭，难道喝西北风去？”
柳飘飘这话一出口，林来福喉头一紧，再没吭声。
听周智提点，又见柳飘飘这般剖白，他心里像被拨开一层雾，渐渐亮堂起来。
是啊，林素儿和柳飘飘一样，都是山沟里长大的姑娘，笔画都认不全；就算她手里攥的是单程移民签，那又怎样？
他才落地港城一天，却已尝出这座城市的滋味——霓虹烫眼、节奏催命，连空气都绷着一股子压得人胸口发闷的劲儿。
素儿外婆他见过，家底薄得连搪瓷缸子都掉漆；更别提那天在老人家屋里，柳飘飘随口一句：“素儿怕是在夜场陪酒的……”
当时他死死咬住牙关不信，可眼下，周智冷不丁抛出这话，莫非……素儿真蹚过那条浑水？
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像被攥住，乱得理不出一丝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