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1974年5月。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院子里那棵枣树挂满了青绿色的小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连参宝都懒得动弹,整日趴在堂屋门口的阴凉处,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南酥怀孕九个多月了,肚子大得行动困难。她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两条腿肿得像萝卜,脚踝一按一个坑。
“嫂子,你说这两个小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出来?”陆芸蹲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盆温水,仔仔细细地给她擦腿,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哪知道。”南酥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着肚子,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扇着扇子,“娘说双胞胎一般都提前,可我这都九个多月了,她们还赖在里头不肯出来。”
话音刚落,肚子里猛地动了一下,又一下,像两个小家伙在抗议。
陆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嫂子,她们动了!”
“动了动了,一听见我说她们就不乐意了。”南酥笑着摇头,低头拍了拍肚子,“你们两个,还学会告状了是吧?”
肚子里又踢了一下。
陆芸捂着嘴笑:“嫂子,你这肚子里装的是两个小人精吧?还没出来就会跟你顶嘴了。”
“可不是。”南酥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全是宠溺,“也不知道随了谁。”
参宝从堂屋门口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南酥脚边,把大脑袋搁在她腿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
小闪电跟在它爹后面,也把脑袋搁上去,挤得参宝往旁边挪了挪。
“参宝,你也着急了?”南酥低头揉了揉它的耳朵,“快了快了,等弟弟妹妹出来了,你就是大哥了,得带着他们玩。”
参宝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
小闪电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嗷呜”了一声。
“你是二哥。”南酥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你也是当哥哥的人了,以后别光知道吃了。”
小闪电歪了歪脑袋,又“嗷呜”了一声,那意思像是在说“我才没有光知道吃”。
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参宝耳朵一竖,从南酥腿上抬起头,窜到门口,尾巴摇得像风车。
院门被推开,秦雪卿大步走进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袖,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就喊:“囡囡!收拾东西,跟娘回大院!”
南酥被她那阵仗吓了一跳,扶着藤椅扶手慢慢站起来:“娘,怎么了?我这不还好好的吗?”
“好好的?”秦雪卿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又弯腰看了看她的腿,“你这肚子都坠下去了,脚踝肿成这样,你跟我说好好的?”她直起身,盯着南酥的眼睛,“囡囡,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随时都能生?”
“我知道是知道,可——”
“知道就行。”秦雪卿一摆手,语气不容商量,“走,回大院。一鸣不在家,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
南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芸在旁边已经站起来了,擦了擦手,脆生生地应了一句:“娘,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去吧。”秦雪卿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脚边的两头狼,“参宝和小闪电也带上。”
南酥愣了一下:“娘,您同意把它们也带回去?”
“不同意能怎么办?”秦雪卿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参宝,“它们两个比人还忠心,从你怀孕就寸步不离地守着。要是不让它们跟着,它们自个儿也能跑过来。与其让它们翻墙,不如大大方方带回去。”
参宝抬起头看了秦雪卿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尾巴扫了两下。
南酥忍不住笑了,弯腰揉了揉参宝的脑袋:“听见没,外婆夸你们呢。还不谢谢外婆?”
参宝摇着尾巴走到秦雪卿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秦雪卿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参宝,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上车,赶紧走。”
“娘,您嘴上说着‘行了行了’,手上怎么在摸参宝的脑袋啊?”南酥扶着腰,笑得眉眼弯弯。
秦雪卿把手收回来,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赶紧上车,你爹在外面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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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开到南家小院门口停下,南酥被扶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栀子花的香味,甜甜的,混着泥土的气息,是军区大院特有的味道。
“还是家里好。”她笑着说了一句,刚迈出一步,忽然停下来。
秦雪卿立刻察觉到不对,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怎么了?”
“没事没事。”南酥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就是肚子紧了一下,可能是孩子在翻身。”
秦雪卿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拆穿她,但扶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囡囡,有什么不舒服的你必须跟我说。你要是想瞒着我,我就给你爹打电话——让他来教训你。”
“娘!”南酥哭笑不得,“您怎么还带搬救兵的?”
“对付你,就得用这招。”秦雪卿扶着她往屋里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从小就是个主意大的,不搬你爹出来,你什么时候老实过?”
接下来的几天,南酥哪儿都没去,就在家里待着。
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慢慢走几圈,下午躺在床上看书,晚上吃完饭再走两圈,日子过得比在家属院还规律。
秦雪卿把待产包收拾好了放在门边,随时准备着。
南惟远每天从部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上楼看她。他也不多说什么,就站在门口看一眼,确认人还好好的,转身就下楼。
南酥被他看得哭笑不得,这天终于忍不住了:“爹,您能不能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瓷做的。”
“我没紧张。”南惟远的声音稳得出奇。
陆芸在旁边憋着笑,等南惟远下了楼,才小声说了一句:“嫂子,爹这还不是紧张?我看他比上还紧张。”
南酥靠在床头,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甜蜜的负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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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南酥吃了一大碗秦雪卿做的小米粥,又吃了两个煮鸡蛋,觉得浑身都是劲儿,扶着陆芸的手在院子里遛弯。
“嫂子,你今天气色好多了。”陆芸挽着她的胳膊,慢慢往前走。
“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啥都不用我管,当然气色好了。”南酥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扶着腰,走得慢悠悠的,“你是不知道,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得胖成球。等你哥回来,我可能都变成雪球了。”
“雪球?”陆芸瞪大了眼睛,抿着嘴忍着笑,“嫂子你瞎说,你现在就是肚子大,胳膊腿都没怎么胖。”
“那是你没看见我藏在肚子底下的肉。”南酥拍了拍肚皮,自己也笑了,“算了算了,胖就胖吧。反正你哥说了,我什么样他都喜欢。”
两个人笑成一团。
参宝跟在她们脚边,尾巴一翘一翘的,小闪电跟在它爹后面,学着它的样子,尾巴翘得老高。
走到石榴树旁边的时候,南酥忽然停下来。
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嫂子?”陆芸的声音变了调。
南酥没有回答。她弯着腰,一只手托着肚子,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陆芸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额头上一下子涌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呼——呼——”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在发抖。
参宝围着她转来转去,喉咙里发出急促的、不安的低吼。小闪电跟在它爹后面,也转来转去,尾巴夹得紧紧的,奶声奶气地叫着。
陆芸扶着南酥,声音都在发抖:“嫂子,你是不是要生了?”
南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亮得惊人。她咬着牙笑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芸姐,我可能——真的要生了。”
“啊?!”陆芸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参宝急了,仰起头朝堂屋方向发出一声长长的嗥叫,那声音又急又尖,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了。
南惟远从书房里冲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子里。看见南酥弯着腰、脸白得像纸的样子,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他的声音都在抖。
“爹!嫂子要生了!”陆芸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南惟远没有废话,转身朝门口吼了一声:“警卫员!开车!快!”
警卫员从客厅跑出来跳上驾驶座,引擎轰地一声响了起来。
南惟远大步走过来,想从陆芸手里接过南酥,但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南酥疼得龇牙咧嘴,抬头看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爹,您打仗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这会儿怎么怂了?”
“我没怂!”南惟远的声音拔高了,但他的手还在抖。
最后还是陆芸扶着南酥,一步一步往院门口挪。
秦雪卿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这场面,立马就跑过来。她看了一眼南酥的脸色,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老南,上车!”她的声音比南惟远还大,“囡囡要生了,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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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冲进军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急诊楼门口灯火通明,几个护士推着平车等在门口。
秦雪卿先下了车,伸手去扶南酥:“慢点慢点,不着急。”
“娘,我不着急。”南酥咬着嘴唇,额头上全是汗,但声音还算稳,“就是有点疼。”
“有点疼?”秦雪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你这叫有点疼?你跟你爹一个样,嘴硬。”
平车被推进三楼一间单人病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花。
南酥被扶到床上,秦雪卿换上白大褂,戴上手套,给她做检查。
陆芸站在旁边,脸白得像纸,手一直在抖。她攥着南酥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秦雪卿帮南酥检查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开了六指了,可以进产房了。”
南惟远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两只手在裤腿两侧攥得紧紧的。
南酥深吸一口气,朝秦雪卿点了点头:“娘,我准备好了。”
“好。”秦雪卿转身看向陆芸,“芸芸,你在这儿等着。老南,你去打电话叫一鸣回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塞进南惟远手中,“用我办公室的电话打。跟他说,不用急,路上注意安全。”
南酥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里的南惟远和陆芸。
南惟远冲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眼睛里全是光。
陆芸朝她挥了挥手,嘴巴一张一合的,南酥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看口型应该是“嫂子加油”。
产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南惟远转身大跨步地往院长办公室走,用秦雪卿给的钥匙打开门,拿起电话拨了研究院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您好,研究院。”
“我是南惟远。”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叫陆一鸣接电话。”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话筒里传来陆一鸣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爹?”
南惟远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你媳妇要生了,已经进产房了。你那边要是能出来,最好过来一趟。”
“爹,我马上回来。”陆一鸣的声音变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低又哑。
电话被挂断了。
南惟远放下话筒,转身走回产房门口,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陆芸坐在产房门口的条凳上,双手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摆。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偶尔能听到产房内传来南酥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陆芸揪着衣摆的手越来越紧,她抬起头看着南惟远,嘴唇哆嗦着:“爹,嫂子叫得这么疼,她会不会有事?”
南惟远没有看她,目光一直盯着产房的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哑:“你嫂子比你想象的能扛。”
他的手指在裤腿侧面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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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院距离军区医院有一百多公里,开车要两个小时。
但陆一鸣只用了一个半小时。
吉普车冲进军区医院大门的时候,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子还没停稳,他就从车上跳了下来,大步冲进急诊楼。
军装上沾满了灰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一柄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刀。
他冲进三楼走廊的时候,南惟远正站在产房门口,腰板挺得笔直。
陆芸坐在条凳上,腿一抖一抖的。
“爹!”陆一鸣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酥酥怎么样了?”
南惟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稳:“还在产房。进去快三个小时了。”
陆一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走到产房门口站定,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里面的声音——秦雪卿沉稳而笃定的指挥声,一声一声地喊着“用力——对,就是这样——再来——”,然后是南酥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隐忍的、压抑的痛。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一把锤子,砸在陆一鸣的心口上。
他的眼眶红了。
“酥酥……”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南惟远站在产房门口,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那扇门,眼眶越来越红,但始终没有眨一下。
陆一鸣站在他旁边,也是一动不动,睫毛在微微颤抖,下颌线绷得死紧。
陆芸实在是坐不住了,站起身,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在走廊里来回转悠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产房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啼哭。
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像一把剪刀划破了寂静的走廊,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射,震得头顶的灯都微微颤了一下。
陆一鸣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南惟远的手猛地握紧成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动,依旧站得笔直。
陆芸捂着嘴,脸上全是泪痕,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声啼哭还没落下,紧接着第二声啼哭响了起来。比第一声轻一些,细一些,柔一些,但同样清晰,同样有力。
陆芸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生了!生了!两个都生下来了!”
三个人都凑到产房门口。
没一会儿,产房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小护士一人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一个裹着蓝色的包被,一个裹着黄色的包被。
“南酥家属在吗?”
“在!”
“在这!”
“在呢!”
三个人同时围了上去。
圆脸小护士脸上带着笑,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恭喜恭喜,母子平安!是一对龙凤胎!哥哥先出生的,妹妹比哥哥晚出来了一分钟!”
南惟远的嘴角猛地弯了起来,弯得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大步走上前,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又伸出去。
小护士将裹着蓝色包被的哥哥递了过去。
南惟远接过襁褓,手在发抖,但他抱得很稳。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襁褓里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一吮一吮的,小脸白白嫩嫩,不像其他刚出生的婴儿那样皱巴巴的,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的眼眶红红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小子。”
另一个小护士将裹着黄色包被的妹妹递给陆一鸣。
陆一鸣接过襁褓,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的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南酥的影子,睫毛长长的,皮肤白白的,小嘴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但他只看了一眼,就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我媳妇呢?她怎么样了?”
小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产妇很好,就是太累了,在里面观察一个小时就出来。秦院长正在里面陪着她呢。”
陆一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陆芸走上前,伸出手,声音还在发抖:“我能抱抱妹妹吗?”
陆一鸣小心翼翼地把襁褓递过去。
陆芸接过来,手臂僵硬得像两根木棍,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落在孩子的襁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赶紧用手擦掉,又擦掉,可眼泪越擦越多。
“嫂子真厉害。”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嘴角是弯着的,“龙凤胎,一次就儿女双全了。”
南惟远抱着哥哥走过来,把孩子凑到陆一鸣面前。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骄傲:“一鸣,看看你儿子。这眉毛,这眼睛——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一鸣低下头,看着襁褓里的儿子。孩子很小,小得他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白白嫩嫩的像个雪团子,眼睛闭着,小嘴一吮一吮的,偶尔皱一下眉头。
他伸出手,手指在孩子的小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皮肤软得像棉花,嫩得像豆腐,他生怕自己力气大了,赶紧把手缩回来。
“这小子真好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南惟远咧开嘴笑得得意:“那是,我家囡囡长得就好看,她生的娃娃,肯定好看。”
陆芸在旁边抱着妹妹,笑眯了眼:“哥,你和嫂子长得都好,你们的孩子,那肯定好看啊!你看妹妹这眼睛,这嘴巴,跟嫂子一模一样。”
陆一鸣凑过去又看了一眼女儿,嘴角弯了起来。他伸出手指,让女儿的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食指,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
“闺女,”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叫爸爸。”
“她才刚出生,怎么会叫爸爸?”陆芸忍不住笑出了声。
“先预约着。”陆一鸣头也不抬,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好了好了,先把两个孩子抱回病房吧。”小护士笑着提醒沉浸在两个婴儿盛世美颜里的三个大人,“准备奶瓶和奶粉了吗?回了病房可以给孩子们冲一点儿喝。”
“奶瓶和奶粉都准备了!”陆芸连连点头。
“爹,芸芸,麻烦你们先带孩子们回病房。”陆一鸣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又移回了产房的门上,“我在这里等酥酥。”
南惟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抱着哥哥转身往病房走。
陆芸抱着妹妹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一鸣一个人站在产房门口,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一个小时后,产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秦雪卿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推着平车。
平车上,南酥躺在白色的被子下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亮晶晶的,嘴角弯着。
陆一鸣大步走过去,走到平车旁边,低头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指节都在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鸣哥。”南酥的声音又轻又哑,“看到孩子了吗?”
“看到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看到了。儿子、女儿,都像你。特别漂亮。酥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忽然哑了,“辛苦你了。”
南酥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满足的、骄傲的弧度。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但手上没有力气。
陆一鸣握住她的手,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南酥感觉到掌心湿了。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鸣哥,你哭什么呀?”
“我没哭。”陆一鸣的声音闷闷地从她掌心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就是眼睛进了点东西。”
秦雪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她拍了拍平车的扶手,声音有些发哽:“好了好了,赶紧送囡囡回病房。她得回去清洗一下,好好休息。你们小两口要腻味回病房腻味去,别在走廊里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