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屋内,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荧光苔藓灯投下的柔和光晕,此刻却照得张大凡脸上失去的血色愈发分明。他如同一尊被骤然冻结的石像,唯有微微翕动的鼻翼和攥得骨节发白的拳头,证明着一场无声的海啸正在他体内肆虐。
胡岚长老早已敛息静立,她雍容的面庞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阅尽千帆的眼眸,深邃地映照着张大凡的身影。她不曾出声打扰,因为她清晰地“听”到了——那并非声音,而是一股源自灵魂契约层面的、绝望的悲鸣与震颤,如同冰锥,刺穿了此间短暂的宁静。
张大凡的全部心神,都已沉入识海,死死“抓”住那枚如同濒死心脏般剧烈抽搐的母符。东南方!三千里!痛苦!魔莲!这几个关键词,混合着阿箐那撕心裂肺的情感碎片,一遍遍冲刷着他的意志。
就在这时——
异变再生!
他识海深处,那轮沉寂了太久、仿佛已化为背景的皎洁月华,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并非温和的滋养,而是如同沉睡的太古星兽骤然苏醒,清冷而磅礴的月华光辉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奔涌而出,瞬间涤荡了他因剧震而紊乱的识海!一直蜷缩着的雪影,那九条虚幻的狐尾,以前所未有的幅度舒展开来,如同九道贯穿虚空的法则之桥,引动了周遭空间的细微涟漪。
一种清凉、浩瀚、无比敏锐的感知力,以他为中心,如同水银泻地,又似神念触手的疯狂增殖,轰然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千里、三千里、五千里……蛮荒大地的驳杂气息,如同无数色彩不一的丝线,骤然涌入他此刻被强行提升到极致的心湖。山川的厚重,沼泽的阴秽,妖兽的凶戾,部落的生机……无数信息交织成一幅庞大而混乱的画卷。
这是雪影!是她在感应到宿主极致的忧惧与同源契约的悲鸣后,于半梦半醒间,本能地、毫无保留地燃烧着残存的本源,施展出的天赋大神通——万里追魂!
“雪影……”张大凡在心中嘶哑地呼唤,既是感激这份雪中送炭的助力,又是焦急地催促着。
那清辉流转的感知力,仿佛拥有自身的灵性,精准地摒弃了所有无关的干扰,沿着母符最后震颤留下的那缕几近断裂的“线”,朝着东南方向,凝聚成一道无形无质、却又无比坚韧的“视线”,破空而去!
眼前的树屋景象如水波般荡漾、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湖中快速掠过、模糊而后骤然清晰的异域景象——
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荒原。
大地干裂,裂缝中仿佛流淌着粘稠的暗红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腐臭,混杂着浓郁的怨念。荒原的尽头,是连绵起伏的暗红色山脉,山体怪石嶙峋,如同被剥去皮肉、裸露在外的巨型骸骨,无数大小不一的洞穴密布其上,宛如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山脉上空,厚重的、仿佛由污血与怨魂凝聚而成的暗红云层低低压下,不时有翼展遮天的巨大黑影在云层中穿梭,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利嘶鸣。
幽冥血窟!蛮荒中令人闻之色变的凶地之一!
感知的“视线”无视这足以让寻常修士心神崩溃的邪恶景象,如同最执着的光矢,悍然撞入那暗红山脉,穿透厚重的岩层,深入阴冷潮湿的地下世界。
光线骤然暗淡。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系统,怪石嶙峋如妖魔起舞,地下河水流淌的声音粘稠而暗哑,仿佛承载着无数亡魂的哀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与魔气几乎凝成实质,不断试图侵蚀、污染这道外来的神念。
找到了!
在溶洞系统深处,一个被无数扭曲、粗壮的血色石笋如同牢笼般封锁的狭小洞穴内——
阿箐!
她蜷缩在洞穴最阴暗的角落,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岩石。那一身曾如春日新叶般鲜亮的翠绿衣裙,此刻已是支离破碎,被暗红的血污和黑色的泥泞浸染得看不出原色。她脸色苍白得透明,嘴角残留着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从左肩蔓延至锁骨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血肉翻卷,泛着浓重的紫黑色,显然淬有剧毒,仍在微微渗着黑血。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颤音,冰冷的寒意让她单薄的身体无法自控地瑟瑟发抖。
然而,围困她的,是三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三名身披暗红斗篷、身形干瘦佝偻的老者。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脸部尖削,鼻如鹰钩,最骇人的是那双双猩红的眼眸,里面只有对鲜血的贪婪与纯粹的残忍。背后巨大的、布满诡异纹路的肉翼微微扇动,搅动着洞穴内污浊的空气,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血蝠妖族长老!而且是三位!
他们呈三角之势,将阿箐所有退路封死。枯瘦如鸟爪的手指萦绕着粘稠的血色能量丝线,正不紧不慢地编织着一张死亡之网,不断压缩着阿箐本就狭小的闪避空间。他们的动作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似乎在享受猎物垂死前的挣扎。
阿箐手中紧握着她那对淬毒的短刃“翠痕”,身法依旧带着她特有的灵动,在方寸之地竭力腾挪,每一次惊险至极地避开血咒的缠绕与利爪的扑击。但她的动作明显迟滞,力量也衰弱到了极点。每一次格挡,刀刃与血爪碰撞发出的刺耳摩擦声都让她手臂剧颤,牵动伤口,带来更剧烈的痛苦,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混合着血污滑落。
可是,张大凡清晰地“看”到,即便是在如此绝境,阿箐的左手,始终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用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道护着那里。透过破碎的衣襟和她指缝的间隙,能感知到一枚物体正散发着微弱却纯净无比的生命气息。那气息带着莲花的清雅高洁,却又隐含着一丝深渊魔性的深邃,与这污秽血腥的环境格格不入,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存在。
清心魔莲!或者,是记载其详细情报的玉简!
她是为了这个!为了替他找到救治林潇然的唯一希望,才孤身潜入这龙潭虎穴,陷入这十死无生的绝境!
“桀桀……小丫头,交出那东西,或可给你一个痛快。”一名血蝠长老发出夜枭般的怪笑,张口喷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血色箭矢,速度快得超越视觉!
阿箐瞳孔骤缩,拼尽最后力气扭身闪避。
“嗤!”
血箭擦着她的腰侧掠过,带走一小片皮肉,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残留的血毒如同活物,立刻向她体内钻去!
“嗯——!”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身形一个踉跄,几乎栽倒。
另外两名长老眼中红光大盛,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枯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一左一右,直取她的咽喉与心口!致命的杀机瞬间将阿箐完全笼罩!
千钧一发!
阿箐猛地抬起头,那双即便在绝望深渊中依旧不曾熄灭明亮光芒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无尽的空间阻隔,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精准地、无比深刻地与遥遥感知此处的张大凡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有肉体承受极限痛苦的扭曲,有深陷绝境的不甘与愤怒,有对生命的深深眷恋……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融化、淬炼成一种近乎信仰般的决绝。
她嘴唇微动,没有声音发出,但一道微弱却如惊雷般清晰的意念,再次通过那冥冥中的灵魂联系,狠狠砸在张大凡的心湖之上:
“主人……先救林姑娘……魔莲……是真的……我能……撑住……”
意念至此,戛然而断。她猛地一咬舌尖,体内某种压榨生命本源的禁术似乎被引动,一股短暂却异常狂暴的力量自娇小的身躯内爆发开来,翠色短刃划出决绝的弧光,强行震退了逼近的致命攻击!
“噗——!”
代价是,她猛地喷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死寂的灰败,周身气息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剧烈摇曳了几下,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轰——!”
树屋内,以张大凡为中心,一股压抑到极致后猛然爆发的恐怖气息席卷开来!身下的木榻发出“咔嚓”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瞬间布满裂纹。桌上的荧光苔藓灯“啪”地一声碎裂,光芒湮灭,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那双骤然睁开的眼眸,在黑暗中燃烧着冰封与烈焰交织的可怕光芒。
影像消散,感知如潮水般退回。
识海中,雪影周身那爆发性的清辉也迅速内敛,九尾虚影重新温柔地环绕其身,她似乎因这超越负荷的施展而再次陷入深度沉睡,但气息似乎比之前略微凝实了一线。
死寂。
黑暗中,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是唯一的存在。
良久,张大凡缓缓站起身。黑暗中,他挺拔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柄即将出鞘、饮血的凶刃。所有的挣扎、痛苦、犹豫,都在阿箐那决绝的一眼和喷出的鲜血中,被彻底蒸发、锻打成了坚不可摧的意志。
他转向胡岚长老所在的方向,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与平静:
“长老,找到了。”
“幽冥血窟,地下血溶洞,三名血蝠长老围猎。”
“她身中数种剧毒,本源受损,濒死。”
“她拼死守护的,是清心魔莲的线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载玄冰中凿出,砸落在寂静的黑暗里。
胡岚长老在黑暗中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幽冥血窟”、“三名长老”、“濒死”、“清心魔莲”……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意味着的是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她沉吟片刻,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血蝠妖族,嗜血诡诈,其禁地有万魂血阵守护,凶险异常。而且……他们与魔猿族,往来密切。”
最后一句,是提醒,也是警示。
张大凡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却坚定。他摊开手掌,那枚母符在绝对的黑暗中,竟似乎散发着微不可查的、同频的悲鸣。
“她让我,先救别人。”他重复着阿箐的话,声音低得仿佛自语,但其中蕴含的某种决心,却让胡岚长老都为之动容。
“但我,两个都要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树屋的壁垒,穿透了茫茫夜色,精准无比地锁定了东南方向,锁定了那片被血色与绝望笼罩的大地。
万里之遥,绝境孤影。
情义如山,杀局已明。
棋至中盘,下一步,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