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说吧,所为何事?”
顾云指尖轻捻落宝金钱,目光淡淡扫过燃灯。
“人皇慧眼如炬。”
“实不相瞒,贫道愿归附人皇麾下,誓为人族效命。”
燃灯笑容热络,姿态放得极低,毫无准圣架子。
“你要投奔人族?”
顾云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眼。
一个紫霄宫出身的老辈修士,货真价实的准圣;
日后先是拜入原始天尊门下,继而转身投入西方二圣帐中,
如今却主动叩响人族大门?
须知人族现世不过数百年,纵已与龙族、西昆仑、巫族结盟,也远未到令准圣俯首称臣的地步。
他图的是什么?
借人族为踏脚石?
顾云心头一动,兴趣悄然升起。
“那日在娲皇宫,贫道初见人皇风采,顿觉惊世绝伦。”
“放眼洪荒,得天眷者,唯人皇与人族耳。”
“贫道虽在紫霄宫听道,却始终未寻得真正大道。”
“眼下看似风光,可若不成圣,终究不过尘埃蝼蚁。”
“人族气运鼎盛,若能随其立下几桩大功德,于我修行裨益无穷。”
燃灯语调平缓,字字坦荡。
他不敢虚饰。
人皇的智识,他早有领教,
欺瞒只会招致疏远,不如开诚布公。
况且,他心底笃定:人族必兴。
当日娲皇宫中,人皇与妖皇对峙,女娲静坐不动,既未助妖,亦未压人。
这已说明一切:人族在圣人心中,分量已然不输妖族。
若仅是人妖之争,他未必看好人族;
可如今人族已联龙族、结西昆仑,身边更有后土祖巫同行,
这意味着什么?
巫族,也正式入场了!
人族竟能斡旋诸族,牵线成势。
这份格局与潜力,实在骇人。
巫妖平衡一旦崩塌,双雄并立终成过往,妖族败局已露端倪。
正因看透此节,燃灯才断然决意,押注人皇。
自上古至今,他屡次避过大劫,靠的就是这般精准的趋利避害本能。
“你这嗅觉,倒是灵敏。”
“不过,人族不是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若日后背信弃义,后果你可想清楚了?”
顾云语气平静,却字字沉如磐石。
燃灯虽名声不佳,顾云却不厌恶。
洪荒之中,修士挣扎求存,趋吉避凶本是常理。
没有滔天机缘者,若不懂藏锋守拙,怕是连三百年都活不过。
毕竟,天下哪有那么多主角命格?
何况人族正值拓土开疆之时,多一位准圣坐镇,便是多一道屏障。
只要燃灯真心归附,何妨收下?
燃灯一时默然。
背叛的代价是什么?
他想借人族之势,可人皇显然不是易与之辈。
若心口不一,只怕连近身都难,更别提登堂入室。
他迟疑了。
真的要将全部身家,押在这条刚起步的人族之路上吗?
“天道为证,”
“今日起,燃灯永奉人皇为主,若有二心,万劫不复!”
他咬牙立誓,干脆利落,再无半分犹疑。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索性撕下脸面,孤注一掷。
“好。”
“本尊便封你为人族护法。”
顾云点头应允。
天道誓言岂是儿戏?
违者必遭天谴,无人能逃。
此人果决,倒也不负盛名,
难怪后世能毫不犹豫拜入阐教,又转身投入西方教门下。
这种人,向来善于抓住眼前所有可能。
可惜,如今有天道为凭,他翻不出手掌心。
“谢人皇厚恩!”
燃灯喜形于色。
“嗯,本皇尚需前往盘古神殿一行。”
“人族正在迁徙途中,你即刻前去暗中护持。”
“日后,自有你建功立德的机会。”
顾云淡声吩咐。
驭下之道,威恩并施方为正理。
再者,燃灯手中那把乾坤尺,乃天地间第一柄量天之尺。
不沾因果,专斩杀伐;更可厘定度量、匡正秩序。
只是此宝玄机深重,非至机缘成熟,难以尽展威能。
而人族,正是它等待千年的契机。
“多谢人皇!”
“贫道这就动身!”
燃灯心头一热,愈发确信,自己这一跪,跪对了人。
若能借此积攒功德,突破至准圣中期,指日可待。
燃灯离开后,后土冷声开口:“燃灯那等无行之徒,你真打算用他?”
“无行之人,自有无行的用法。”
“这世上人心千变万化,忠厚的、怯懦的、刚烈的、直率的、阴沉的、无耻的……”
“只要用得其所,便无不可。”
顾云语气平和,不见波澜。
人心最是难测,却也最是可塑。忠者宜守正,怯者可驱策,勇者堪当锋,直者不擅机巧,奸者反能破局……
关键不在人品高下,而在位置是否恰当。
性子耿直的,天生玩不转暗算设伏;
心机深沉的,硬要他冲锋陷阵,反倒坏事。
人族若想壮大,就得容得下三教九流、各色人物。
盘古神殿。
雄浑古拙,拔地而起,撑开天地。
此处乃盘古心脏所化,余威未散,笼罩八荒。
是巫族根本重地。
整片神殿疆域,浊气翻涌,天机晦暗。
纵是圣人亲至,未经巫族首肯,也休想踏进一步。
此刻,神殿深处。
十二祖巫齐聚。
“各位兄弟,后土提的事,大伙儿怎么看?”
一道沉浑之声响起。
说话之人身形魁伟,气势如渊,仅是静立,便令人呼吸一滞。
正是十二祖巫之首,
空间祖巫,帝江。
“人族是妖族女娲捏出来的,哪来的资格跟我们结盟!”
祝融嗓门炸响,火气腾腾。
他打心底抵触人族,既为妖族所造,便是天然之敌。
“可后土说,人皇承袭了父神血脉。”
共工挠了挠脖颈,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真信了?”
祝融眼珠一瞪,火光迸射,直盯共工。
两人一个掌水,一个控火,自古水火相克,向来针锋相对。
“我倒听说,人族挺有意思。”
玄冥嘴角微扬,露出点兴味。
身为冰之祖巫,若以为他性子冷硬如铁,那就错了。
他另有名号,雨之祖巫。
雨,本就灵动跳脱,他也一样。
“结不结盟,我无所谓。”
句芒轻抚手中灵木杖,杖上青蛇缓缓游动,“我只担心后土妹妹心软,被人哄骗过去。”
“谁敢骗后土妹妹,”
强良冷哼一声,指节咔嚓作响,“我先拧断他的脊梁!”
“对!谁敢欺负后土妹妹,没门!”
“你们吵什么?眼下要紧的,是弄清人皇到底靠不靠谱。”
“若他真有父神血脉呢?”
“绝不可能!巫族才是盘古嫡系!”
“天下哪有人能继承父神血脉?纯属胡扯!”
祖巫们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传来:
“谁在说胡扯?”
众人循声望去,后土与顾云已步入神殿。
“后土妹妹!”
众祖巫纷纷起身招呼。
“各位哥哥,玄冥姐姐!”
后土笑意温然,“这位,便是人皇顾云。”
“贫道顾云,见过诸位祖巫。”
他浅浅一笑,目光从容扫过众人。
帝江:形如赤红皮囊,六足四翼,面目混沌,乃空间与速度之主。
句芒:青衣翠面,鸟身人首,双龙为驾,执掌东方木德。
祝融:兽首人身,赤鳞覆体,耳贯火蛇,足踏炎龙,统御南方烈焰。
蓐收:虎躯人面,金鳞耀目,背生双翼,左耳悬蛇,驾双龙镇西方金气。
共工:蟒首人身,黑鳞森然,足踩黑龙,手缠青蟒,司北方寒流。
玄冥:巨兽之躯,骨刺嶙峋,掌雨御冰,双道并修。
后土:人身蛇尾,背后七臂,胸前双手各握腾蛇,居中央厚土之位。
强良:口衔毒蛇,手攥雷蟒,虎头人身,四肢粗壮,肘长力沉,执掌雷霆。
烛九阴:人首龙躯,通体赤红,睁目为昼,闭目为夜,主时间流转。
天吴:八首人面,虎身十尾,呼风唤雨,司风之律。
翕兹:人面鸟身,耳挂青蛇,手持赤蛇,引电裂空。
奢比尸:人面兽躯,双耳如犬,耳垂青蛇,掌百毒之源。
十二祖巫,威名震古烁今,今日一一尽见。
“哼,你就是那个所谓人皇?”
祝融一步踏前,声音如雷,“就算你能哄住后土,也别想蒙混我们!”
“祝融,退下。”
帝江声不高,却压得全场一静,“贵客临门,莫失体统。”
他目光沉沉落在顾云身上,反复端详,
果然察觉一丝熟悉气息,与己同源,似曾相识。
其余祖巫亦悄然凝神,各自感应。
那气息……竟真与盘古遗韵隐隐呼应。
莫非,此人血脉所出,确有所依?
“人皇,听后土言,你身负盘古血脉?”
帝江终于开口,语调低缓却字字如锤。
“确有此事。”
顾云颔首。
“那你可知,承此血脉,意味着什么?”
“大哥,问得太绕。”
祝融抢声而出,声震穹顶,“我来替你答,
承父神血脉,即为父神亲传!
我等祖巫,不过父神精血所化;
你一个初生数百载的人族,竟敢称承其血脉?我不信!”
他怒目圆睁,认定顾云不过是沾了某处机缘,才染上几分盘古余息。
“信或不信,事实摆在这里。”
顾云神色不动,“还是说,你心里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