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庭喘了口气,神情颓唐地靠在沙发上,仿佛那次失败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甚至超出了整个港岛风水界的能力范围。我们这些人,都只能调理,不能治病。而太平山,这是得了重病,病入膏肓了。”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芳芳抱着一个精致的铁皮饼干盒,又蹬蹬蹬地跑了出来。
“小师叔,你看!这是妈妈做的杏仁酥!可好吃了!你快尝尝!”她献宝似的打开盒子,用小手捏起一块,递到沈凌峰嘴边。
这突如其来的童真,像一道阳光,瞬间刺破了客厅里的阴霾。
沈凌峰回过神来,看着芳芳那张天真无邪、充满期待的小脸,心中一软。
他张开嘴,将那块杏仁酥吃了下去。
香甜酥脆,满口生津。
“好吃吗?”芳芳仰着头,满眼都是小星星。
“嗯,真好吃。比小师叔吃过的所有点心都好吃。”沈凌峰笑着,认真地说道。
得到肯定的芳芳,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又捏起一块递给崔元庭:“师伯也吃!”
崔元庭看着天真烂漫的孙女,再看看身边沉稳如山的沈凌峰,眼中的灰败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决然和最后的希望。
他接过杏仁酥,却没有吃,而是将其放在了茶几上,然后对芳芳温和地说:“芳芳,你先回房间玩一会儿,师伯要和小师叔谈一些大人的事情。”
“哦。”芳芳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抱着她的饼干盒,一步三回头地回房间去了。
当房门再次关上,崔元庭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沈凌峰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小峰啊,”他沉声说道,“我跟你说这些,不只是为了向你诉苦。我怀疑……港岛最近发生的种种乱象,人心惶惶,股市无端动荡,治安持续恶化,大大小小的冲突不断……这一切的根子,或许就是因为这太平山!”
“太平山是港岛的龙脉主脉,是定鼎港岛百年繁荣的根基!如今主脉受损,龙气衰败,整个港岛的气运都在急剧下滑。长此以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们这些人,包括阿四他们一家,好不容易才在这里安顿下来,若是港岛败落了,我们又能躲到哪里去?”
他的话语,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沈凌峰的心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风水问题了。
这是关系到无数人生计、关系到一座城市命运的巨大危机。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崔元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全港岛的风水同道,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束手无策。我想来想去,这世上,如果还有人能解决得了这问题,或许……就只有你了。”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浮沉。
崔元庭的目光,穿过这道光柱,紧紧地锁定着沈凌峰,那眼神里,承载着他最后的、也是全部的希望。
沈凌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将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他因为听到这惊天秘闻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崔元庭没有夸大。
以他两世为人的见识,尤其是身为顶级风水大师的经验,他很清楚“龙脉”对于一方水土的重要性。
龙脉,就是大地的经络和血管。龙气,就是流淌其中的生命能量。
一旦龙脉被污染、被斩断,就如同人体的中枢神经被摧毁,大动脉被切断,其后果必然是灾难性的。
而那股连百年雷击木都能瞬间摧毁的诡异黑气……绝非自然形成。
这背后,必然有人在捣鬼!而且是一个道行高到难以想象的、心肠歹毒到极致的对手!
挑战,前所未有的挑战。
但同时……或许也是机遇。
沈凌峰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若能挽救港岛龙脉,梳理此地气运,他所能获得的,将不仅仅是港府和无数人的感激,更是那海量的的功德气运!
他抬起头,迎向崔元庭期盼的目光,神色平静,但语气却斩钉截铁。
“崔师兄,这件事,我管了。”
崔元庭刚想开口表示谢意,就听到大门处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们回来啦!”
伴随着爽朗的声音,一个身材精悍、皮肤黝黑的男人和一个面容温柔、气质贤淑的女人,相携着走了进来。
男人正是孙阿四,一年半不见,他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那份油滑和瘦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生意人的精明干练,以及身为一家之主的沉稳。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鼓起,显示着力量。
他身边的女人,自然就是罗梅。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她的脸上非但没有留下太多操劳的痕迹,反而因为生活安定,显得比在之前更加容光焕发,眉眼间满是幸福的温柔。
“三师兄,三嫂。”沈凌峰站起身,微笑着打招呼。
孙阿四在看到沈凌峰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小……小师弟?!”
下一秒,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沈凌峰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你小子,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我……”
他“我”了半天,这个曾经能说会道的“孙猴子”,此刻竟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个用力的拥抱。
“好小子,长得高了,也更结实了,以后我可要抬起头才能和你说话了!”孙阿四拍着沈凌峰的后背,开着玩笑。
“三师兄,别来无恙。”沈凌峰也回抱了他一下,感受着那份真挚的兄弟之情。
罗梅也走了过来,眼圈微红,看着沈凌峰,柔声说道:“小师弟,你可算来了。我们……我们都好想你。”
“不光爸爸妈妈想,芳芳也想!”芳芳从后面抱住孙阿四的大腿,仰着小脸邀功。
一家人,终于团聚。
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冲淡了之前那压抑凝重的气氛。
孙阿四拉着沈凌峰问东问西,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到大师兄的近况,恨不得把这一年半的所有空白都填满。
当听到大师兄一家安好,还生了个大胖小子的时候,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竟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连连说着“那就好,那就好”。
对他们这些从那个年代挣扎求生过来的人而言,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是最好的事。
罗梅则去厨房忙碌起来,和女佣一起,准备着丰盛的晚餐。
很快,饭菜的香气就飘满了整个客厅。
餐桌上,孙阿四频频给沈凌峰夹菜,把他面前的碗堆得像小山。
“小师弟,多吃点!港岛的烧鹅,味道就是正!你尝尝这个,你三嫂亲手做的醉虾,我教的,跟咱们上海一个味儿!”
罗梅在一旁微笑着,不时给芳芳剔掉鱼刺,又给沈凌峰盛上一碗汤,温柔地说道:“小师弟,慢点吃。以后想吃什么,只管说,嫂子给你做。”
“谢谢三嫂。”
这一刻,沈凌峰感觉自己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风水大师,也不是什么手握巨资的幕后老板,他只是一个回到了家,被兄长和嫂子疼爱着的师门小师弟。
饭后,罗梅温柔地笑着,带着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芳芳回房间了。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显然还想跟她崇拜的小师叔多待一会儿。
客厅里只剩下了沈凌峰、崔元庭和孙阿四三个男人。
孙阿四端起茶杯,美滋滋地呷了一口,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
他晃了晃脑袋,半是羡慕,半是感慨,“我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能过上这样安稳的日子。”
沈凌峰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话锋一转,“三师兄,我听崔师兄说,你的点心铺生意很不错?”
一提到自己的事业,孙阿四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都放着光。
“嘿,那是!现在‘孙记’在上海街也算是小有名气了。”他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回头客、新客人,每天都排队。要不是地方小,人手不够,我能把生意做到港督府去!”
崔元庭在一旁补充道:“孙师弟确实能干。他那铺子现在是附近出了名的物美价廉,用料扎实,口碑非常好。”
“那三师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凌峰顺着他的话问道。
孙阿四闻言兴奋地搓了搓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寻思着,上海街那边的客源已经稳了,是时候走出去,开个分店了!”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蓝图,“我最近一直在尖沙咀那边转悠,看中了好几个地方。那边洋人多,有钱人也多,消费能力强。只要我的铺子往那儿一开,再出点新款,价格涨个两成,他们都得抢着买!”
孙阿四的眼睛里闪烁着属于生意人的精明和野心。
从一个挣扎求生的“孙猴子”,到如今有规划、有远见的店铺老板,他的成长清晰可见。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孙阿四把自己的宏伟计划全部讲完,喝了口茶润嗓子,一脸期盼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夸奖和肯定时,沈凌峰才缓缓开口。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孙阿四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三师兄,我建议你不要去租铺面。”
“不租?不租我怎么开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