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
裴清清所居的院落,与柳府其余的住处,完全是两种画风。
她的院落,有重重侍卫,日夜轮守。
对外说辞,是护着产后的她静养,不许闲人随意闯入打扰。
其次,更是为了提防、并逮住逃跑的某人。
最好,缩头乌龟的柳景成一辈子都不要再出现、再露面了,不然……
不多时,院外渐渐传来人声,安静的院落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清清,你猜猜,谁来看你了?”
“你不是念叨着你大哥和你爹吗?”
“正好,你大哥过来看你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裴清清侧躺在床榻上,耳尖微微一动,只一瞬,便辨出这是母亲曹韵的声音。
她本就面色浅白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心头轻轻一跳:她大哥裴清晗过来了?
不敢怠慢,她手指轻轻攥住身下的锦被,微微偏过头,抬眼示意身侧的丫鬟知春扶自己坐起身。
后背缓缓靠上垫好的软枕时,她稍稍缓了缓气息。
产后尚虚,她稍稍一动,便有些乏累。
她抬眼,接着,目光牢牢地落在房门的门框处,静静等候兄长的身影出现,心口怦怦直跳,紧张得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大哥见了她,会对她有好脸色吗?
还是说,会像上次宴后一般,毫不留情,将她批个狗血淋头?
上次的事端,是她一时冲动,在宴会上羞辱了温宝珠。
事后,她也并非没有付出代价,亲手交出了手里的九间铺子赔礼致歉。
可自那之后整整两月,大哥待她冷淡至极,连正眼都不肯施舍给回家的她一眼。
如今,她刚刚闯过生产这一关,险些丢了性命,大哥总该消了那股火气了吧!
这样想着,裴清清屏息凝神,满心交织着忐忑与一丝微弱的期盼,静静等候。
可片刻过后,踏入屋中的身影,却并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兄长裴清晗。
进门的,是她母亲曹韵,怀里还抱着模样精致又可爱的小裴昭。
裴清清一怔,眼底漾开了几分错愕,方才还绷得紧紧的肩头,慢慢地松弛了下来。
然后,她又轻轻吁出一口气,唇角往下微撇,心底漫上来了几分无奈。
哪里是什么她大哥前来探望,来的分明是她母亲,还有小侄女。
她娘就爱哄骗她。
悬在心口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她紧绷的情绪也慢慢松快了下来。
也是,她大哥如今怎么可能有空过来。
这个节骨眼,先帝刚刚驾崩,新帝方才继位,朝堂局势动荡,一众朝臣尽数入宫议事,忙着安定朝局、平定反对势力,文武百官忙得脚不沾地。
她大哥又哪里分得出来时间与精力,抽身来柳府探望她。
不过大哥没有过来,于目前的她而言,也算好事一件。
她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住了眼底错综复杂的思绪。
她一时间当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大哥。
事实证明,从前兄长做下的所有决断,全都是为了她好,全都没有错。
可那时的她,像极了一头执拗的倔驴,半句规劝都听不进去,一意孤行,这下,险些把自己的性命都搭了进去。
卧房内,老夫人曹韵微微俯身,稳稳地将怀里的小孙女放到铺着绒垫的地面上。
小裴昭双脚落稳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轻轻扫过屋内,安静环顾了一圈卧房。
视线缓缓落定在床榻之上,她静静望了望榻上的姑姑裴清清好几眼,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奶奶曹韵。
曹韵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满脸的慈爱与欢喜,朝她轻轻抬手,示意她继续上前。
小娃娃一眼便领会了奶奶的意思。
只见她转了转黑溜溜的眼珠,轻轻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从容不迫,大大方方地径直往里走。
她小小的身子站得端正,没有半分羞怯与躲闪。
行至床沿站定,她仰起白嫩的小脸,目光坦荡地看着床榻上的姑姑裴清清,声音清甜软糯,又可爱大方:“姑姑,你好点没?”
“我和奶奶,来看你和弟弟了。”
“好、好多了。”
“活过来了,不用死了。”
“小昭昭,你能来看姑姑,姑姑感觉特别幸福,还、还感觉很幸运,能活着再见到你。”
入目的,是一个极为聪慧漂亮的小女娃。
裴清清静静凝望着她,心头翻涌着难言的情愫。
她清晰记得,这小娃娃气鼓鼓地嚷着长大要‘收拾’她的模样。
可如今,她也是除母亲曹韵之外,第一个来探望她的侯府亲人。
她还记得,那日宴会过后,她便与母亲曹韵和好了。
闲谈之间,她娘随口提起,她大哥裴清晗年幼之时,便是小昭昭这般模样。
其实,不止容貌相像,连骨子里的性情也有几分神似,只是相较之下,小昭昭多了几分亲和力,待人更好相处。
她娘甚至亲自认证,小昭昭,远比她小时候聪慧得多。
所以待到大哥打算要孩子,又恰逢朝中内定小太子,侯府心中早有一番筹谋,本就盼着能诞下一名女娃,将来一步步走上太子妃、皇后之位,小昭昭的降生与成长,让侯府这份长远的规划,变得愈发坚定。
世间道理,不进则退,这一点,适用于所有的关系与阶级。
侯府能一路走到今日殊为不易,眼下这份显赫的门第地位,大半依靠父亲与大哥苦苦支撑。
侯府需要后辈接续力量,需要孩子扛起家族的未来。
大哥得子偏晚,好在小昭昭来得恰逢其时。
而她本人,犯错也醒悟了,身为侯府的一份子,自然也该为侯府竭尽心力。
如今她生下孩儿,这孩子同样属于侯府,将来也要为家族贡献一份力量。
思绪稍稍飘远,裴清清才想起方才还没有好好回应完小侄女的问候。
她缓缓回过神,眼底漾开了一层柔和的暖意,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身上,轻声继续道:“但弟弟不在这个房里。”
“知夏,快,去喊乳娘把小泽抱到这里来,让昭昭好生瞧瞧。”
……
“清清,惊喜吧?”
“娘想着,你念叨着见你大哥,你大哥又不得过来,那我干脆把你大哥的女儿给带过来了。”
老夫人曹韵跟在孙女裴昭的身后慢步走着。
她看着方才小家伙从容大方的模样,心底甚是满意。
视线转回面色惨白、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走回来的女儿裴清清,她的眼底藏着几分打趣,又带着几分心疼。
“娘,谁念叨着大哥了?”
裴清清靠在软枕之上,说话时气息微弱。
她微微喘了一口气,胸口轻轻起伏,低声辩解:“我、我那是想向大哥认错了。”
“而且,听到大哥来了,我那是惊吓,哪里是惊喜了?”
“大哥要真过来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我、我也没想到,你上午待了那么久,后面回侯府了,下午又会过来。”
说到此处,她抬眼望向站在床榻边、安安静静听着话的小裴昭,眼底浮起了一抹真切的欢喜,声音放得更软:“但昭昭过来看我了,我惊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