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湖面拍完之后第九天，雨从北京西北方向压过来。
林平安没回怀柔之前，先在监视器里看过周凯今天上午发回来的素材。剪辑组打了水印，按阶段拍的镜头按时间码拼好，最后停在校园那条小道。
刘茜茜的鼻尖是红的。一次过。
2008年6月27日，晚上九点零五分。北京怀柔，老校舍操场。
雨从中午就开始下，下午三点收了一阵。晚上八点四十，雨势又起来，这次比中午大，砸在塑料雨棚上像有人用石子在敲。
林平安到现场的时候，操场西边那块临时雨棚被风吹歪了一个角，两个灯光助理踩在梯子上扶着棚架，绳子绷得很紧。轨道车进水了。
老姜从校舍门廊那边走过来，雨水从他帽檐往下滴。
林总。
场地方刚来过。凌晨两点必须清场。明天一早奥运宣传片进场，他们要搭轨道。
延期一天什么价。
补28万。还要排到下个月12号才能补拍。
下个月12号刘茜茜在哪。
有别节目录制。
老姜没继续往下说。他知道林平安已经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对上了。
副导演这时候从灯光组那边过来。他鞋上全是泥，裤脚卷到小腿。
林总。要不改室内戏。彗星那场放后期，观众看不出来天上有没有彗星。
林平安没立刻接。他绕到轨道车另一侧，轨道凹槽里那层水还在升。
灯光车上有抽水泵吗。
有。但抽水泵的功率不够，抽两遍水又灌。
周凯。
周凯从高清机后面走过来。他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林总。
轨道这组，今晚停了。
周凯没问为什么，他抬手抹了一下镜片。
改手持。长镜头。不用轨道。
手持夜戏。下雨，镜头会糊。
糊就糊。她奔跑那一段，我不要轨道车那种平稳。糊一点反而更像她。
周凯没再争。他转身去跟摄影助理换机器。
副导演还没走。
林总。彗星呢。
不拍天。
那观众怎么知道是彗星夜。
林平安没看副导演。他盯着操场南边那盏路灯，灯泡被雨水包着，亮一阵暗一阵。
拍她跑。不拍天。
副导演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他转身走开。
刘茜茜从化妆车那边走出来。她穿一件已经湿透一半的蓝白校服，头发贴在脸上。她没打伞。
她走到林平安身边，把那两页台词纸塞回口袋。
林总。这场是哭着跑。
我嗓子今天有点哑。
哑了好。
刘茜茜没接。
林平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亮起。他没拨电话，打开短信编辑，敲了一行加密短句发出去。
发完，他把手机扣回口袋。
小白在耳机里只有一个字。
后期渲染管线那一头亮起了一个新的离线任务。预留的彗星粒子素材库被调出来，挂在A组今晚的素材通道上。
林平安没跟周凯解释这件事。
晚上十点十二分。
操场南北两端两个轨灯架好。一个推荐位放在校舍二楼窗台。高清摄像机由周凯亲自背着。摄影助理小杨在旁边撑伞，伞遮镜头不遮人。
刘茜茜站在校舍门廊那一边。她抬头看了看雨。
周哥，开机我就不收手了。
林总要的是哪一遍。
今晚每一遍都拿。
刘茜茜笑了一下。雨水在她下巴尖上聚成一颗，往下滴。
那我不喊停。
场记打板。b-13场。第一遍。
刘茜茜从校舍门廊冲进雨里。她跑得不快，可步伐很重，校服已经全部湿透，贴在身上。她跑过操场中央，跑到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停住。
她抬头，雨水打在脸上。她张嘴。
只有一个名字。男主的名字。
程星野。
她知道那个名字，林平安在剧本上写给她的，可她在那一瞬间没说出来。她对着雨，对着那盏灯，张着嘴，可没声音。
不是忘了，是太满了。三个字堵在喉咙里，一句也成不了。
周凯没喊停，他的镜头跟着她从地面慢慢推上去。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到第五遍的时候，刘茜茜跑到路灯下面停住。她没再张嘴。
她哭出声。
那一声不是喊名字，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半截没成句。
林平安在监视器后面看见，他没有让周凯收。周凯的镜头在那一刻往下压了半厘米，压到她湿透的肩头。
那一段持续了十一秒。之后刘茜茜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林平安按了对讲机。
过了。
周凯没动。
林总，再保一条。
不用。这条就是。
林平安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到操场边的雨棚下。
沈昭月已经在那里站着。
不是沈昭月一个人。
高媛媛也在。
她什么时候到的，没人通知林平安。她穿一件浅灰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脚上一双平底鞋已经湿了一半。
她看了林平安一眼，没说话。她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姜茶，越过林平安，递给从操场跑回来的刘茜茜。
别冻傻了。高媛媛把杯子塞进刘茜茜手里，明天还得抢我男人饭吃。
刘茜茜端着杯子，眼眶又红了一次。这次不是戏。
她低头喝姜茶。
老姜从校舍那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场地方刚发的延期单。走到雨棚下面，他看着监视器边上的时间。
监视器屏幕右下角，今天的最后一场镜头已经标了。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二分。
老姜看了一眼那张延期单，把它收回口袋。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份单子，是场租取消通知。
陈总那边的财务怎么办。
林平安没回头。
取消明天的场租预付。那28万改成后期特效首款，300万一起打过去。今晚就划。
老姜嗯了一声，把场租取消通知夹到记录本里。
陈曦在公司那一头已经收到沈昭月的电话。他在财务系统里把场租那一栏的预付款撤了，把后期特效首款的额度上调到300万。系统弹了一个二级审批，他直接签了。
后期特效部的小张在深圳工位上看着自己的邮箱跳了一下。
新邮件。主题：彗星粒子合成首批素材。
附件大小，4.7Gb。
凌晨一点四十。怀柔老校舍后面那家烧烤馆。
灯笼挂在屋檐下，被雨打得来回摇。三张桌子拼在一起，烤鱼端上来一整盘，酱肘子切成厚片，羊排码了一圈，海鲜锅在最中间咕嘟。
剧组的人脱了雨衣，头发还在滴水，可没人在意。两个副导演已经端起酒杯，周凯把高清机的防雨罩扔进墙角。
刘茜茜捧着姜茶坐在高媛媛旁边。
林平安坐在桌角，面前那盘羊排没动，只夹了两口烤鱼。他没喝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不是国内。发件号段是+82，韩国。发件人后缀是SbS drama production。
他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行韩文。光标在屏幕右下角闪了一下。
林平安没让小白翻译。他坐了三秒。
然后他自己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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