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川府的一家河运帮派总舵,诡卫的降临更是直接。
堂屋中灯火通明,众人正为一批即将运往上游的“货物”分配路线。
烛火摇晃间,屋内灯光忽暗,一道灰白色刀光无声无息地从堂屋正梁劈下,如同天光乍裂。
那刀光快得连惊呼都来不及响起,便斩断了桌上的路线图,也斩断了满堂人影的生机。
门外的守卫听见堂内传来碗碟摔碎的声响,推门查看时,只见满堂椅凳倾倒,烛火已熄,空无一人。
而这样的场景,在那一夜之间同时发生了近百场。
各城各镇,那些曾与蛮荒为敌、暗中算计过乞儿之家与缘起酒楼的帮派与家族,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灰白光芒笼罩,被沉默的灰甲身影贯穿。
有人试图反抗,劲气如潮,却在诡卫的刀锋下如同薄纸;有人试图逃窜,翻墙过巷,却在虚空之体的追踪下无处遁形;有人跪地求饶,声音却被下一道刀光淹没。
那些平日里横行一方的帮派头目、坐拥百年的世家家主、盘踞一地的豪强势力,在诡卫面前,无一例外地化为灰烬。
而这一夜,目睹这一切的人们,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反应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清算。
镇城中,那位夜巡的衙役在诡卫离开后,才终于敢抬头望向那座帮派驻地的方向。
他站在巷口,握着刀柄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却咬着牙没有回头。回到班房时,他对着同僚只说了四个字:“别问,别管。”便将自己关进了值夜的小屋,连灯都没点。
烟云城中,那些登上屋顶观战的强者与高手在端木家的灰白光幕散去之后,并没有立刻散去。
有人沉默地站着,望着那片废墟,不知在想什么;有人压低了声音,与同伴交换着推测;有人则神色晦暗,一言不发地掠下屋檐,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们多数人曾在端木家有过往来,有的甚至还欠着人情,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多停留片刻,仿佛那道刚刚消失的光幕还会重新合拢。
须发皆白的老者走在无人的长街上,身后无人跟随,也无人敢跟随。
他回头望了一眼端木府的方向,目光平静如水,只有衣袖下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真实心境。
他低声说了一句:“这便是一报还一报。欠下的,终究是要还的。”
而那些幕后势力的案头,在天亮之前已经堆满了加急传讯。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盏,有人连夜召集幕僚商议对策,有人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将一张写着“撤销人手”的字条捏成一团又展开又捏成一团。
更多人选择的是沉默——沉默地撤回了先前安插在蛮荒村落周边的眼线,沉默地将那些已经发出的指令追回,沉默地将书函中的名字逐一涂黑。
天色微明时分,各城的城门陆续开启,却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早市的摊位稀疏了不少,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却不见有人高声交谈。
茶楼的伙计在擦桌时听见邻座的客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昨夜……诡卫回来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是将抹布拧得更紧了一些,仿佛那三个字也能拧出水来。
夜已尽,但那种无声的血腥气息,还萦绕在黎明未至的暗影里,久久未散。
有些债,不是忘了,只是在等一个时辰。
而那个时辰,已经来了。
那些曾经欠下的债,那些以为无人追究的算计,如今正以一夜近百家的速度,被逐一收回。
翌日清晨,天池的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漫过来,将水面染成一片淡金色的绸缎,微风拂过,荡起细密的波纹,碎金般的光点在水面上跳跃不休。
沈算坐在池边的凉亭中,一袭青衫,半倚着栏杆,手持钓竿,鱼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他也不急,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早已料到今日会有人来。
小阿泰趴在他脚边,耳朵偶尔抖一下,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周涛、顾临清、冯辉、高玉兰四人便联袂而来。
周涛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几分无奈,像是被人硬架上轿子的媒婆;顾临清和冯辉并肩而行,两人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显然心中各自打着算盘;高玉兰则落后半步,神色平静,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凉亭中那道闲散的身影。
沈算放下钓竿,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周伯、顾先生、冯长老、高长老,什么风把几位一同吹来了?”他将众人引入亭中落座,又亲手给四人斟了茶,动作从容不迫。
一番寒暄过后,顾临清、冯辉、高玉兰三人齐齐看向周涛。
周涛被三道目光同时锁定,脸上的无奈更浓了几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看向那个装傻充愣的年轻人,没好气地开口:“沈小子,我们也不绕弯子了——我们是受人之托,前来当和事佬的。”
“哦?”沈算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带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昨夜诡卫在各府扫了一圈,近百个大小势力,一夜之间被诡卫连根拔起。”周涛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中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掩饰不住的唏嘘,“消息天亮前就传遍了五府之地。那些还活着的,怕了。”
“然后呢?”沈算抿了一口茶,轻笑一声。
“南部州各府高层托我们带句话——请你高抬贵手,到此为止。”周涛说到这里,语气也郑重了几分,“他们说了,从今往后,南部州各府将放开缘起酒楼和乞儿之家的限制。”
“尤其是乞儿之家,你想招多少乞儿都行,没人再敢使绊子。”
“啪——”沈算打了个响指,指尖窜起一缕紫火,点燃了叼在嘴边的烟,慢悠悠地抽了一口,吐出一缕烟雾,才戏谑道:“当真是好算计。”
他垂下眼帘,弹了弹烟灰:“乞儿之家将会被合并入缘起酒楼,至于缘起酒楼的发展……南部州就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