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东的执行力,快得惊人。
林振话音刚落,他便当场拍板,将二机厂设备科旁边一间原本存放精密量具的恒温恒湿仓库清空,划为pLc研发的专属禁区。
仓库里原本摆着几排木架和量具箱,地面铺着防尘胶板,窗户也经过了密封处理。
柯东叫来电工重新铺设独立电源,又从厂里调来两台稳压设备和一套接地装置。
柯东心里跟明镜似的,眼下用不着讲究什么气派体面,争分夺秒把摊子支起来,让大伙儿能即刻抄起家伙开工,才是顶要紧的事。
“老曾,你亲自去挑人!把厂里电路、无线电、仪表方面最顶尖的老师傅,都给我调过来!从现在开始,他们不归车间管,只听林总师的!”
“耿研究员!”柯东又转向耿欣荣,“你马上用厂里的保密电话,联系京城749院!就说是我柯东说的,德阳盘古项目急需龙芯一号,要最好的,要最快的!飞机不行就用专列,专列不行就派专车!三天之内,东西必须到德阳!”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二机厂都动了起来。
断供带来的阴霾并没有立刻消失,可原本停滞的生产线重新响起了声音。
有人去领铜材,有人去清点仪表,还有人连夜从废旧设备上拆下可以继续使用的端子、继电器和屏蔽线。
这些东西在平时算不上什么,可到了现在,每一枚接线柱、每一段质量合格的电缆,都可能决定盘古压机能不能动起来。
耿欣荣不敢耽搁,拿着柯东签发的加急申请,跑向了厂部办公室。
通过加密专线,他将林振的需求、柯东的请求,原原本本汇报给了远在京城的卢子真院长。
电话那头,卢子真听完耿欣荣的汇报,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你说什么?林振要用龙芯一号,在德阳现场搓一个……pLc出来?”
卢子真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pLc这个词,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但龙芯一号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集中了全国最顶尖半导体专家,耗费无数心血才搞出来的宝贝疙瘩。
每一片芯片,都珍贵无比,主要用于国防最尖端的导弹和雷达系统。
现在,林振居然要拿它去控制一台……压力机?
“院长,林总师说,这是解决盘古压机控制难题的唯一办法。”耿欣荣紧张的复述着。
闻言,卢子真仿佛已经看到了林振说这话时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这个小子,总能搞出一些让他这个院长都心惊肉跳的名堂。
“我知道了。”卢子真深吸一口气,“你告诉林振,东西,我给他想办法。但是,让他悠着点!这批芯片要是折腾没了,总装备部的王政部长能把我们749院的房顶给掀了!”
“院长,林总师说,第一批只申请六片。”
“六片还少吗?”
“他说,先做一套试验控制单元,真正上盘古之前,会把所有输入输出逐级隔离。”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
卢子真知晓,林振虽然胆子大,却从来不是拿国家东西胡闹的人。
既然敢开口,必然已经把备用方案和安全边界想清楚了。
“告诉他,芯片可以给,但必须建立使用记录。每一片从仓库领出,到焊上电路板,再到最后封存,都要有两个人签字。”
“明白!”
几天后。
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在夜色中驶入了二机厂。
车上跳下来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他们从后座上抬下一个沉重的军用金属箱,在柯东和林振的亲自护送下,将其送入了那间改造后的恒温仓库。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防静电缓冲盒。
每一个盒子里,都静静的躺着一片指甲盖大小,闪烁着深邃光芒的陶瓷封装芯片。
龙芯一号!
这颗凝聚了龙国半导体工业最高智慧的结晶,终于抵达了西南腹地。
面对眼前这批珍贵的核心元器件,林振按捺住周围人急切的心绪,吩咐耿欣荣先核验外箱封条、出厂编号以及随箱的温湿度记录。
直到逐项核实无误,确定途中既未受潮也未遭遇磕碰颠簸,他才示意孙培德几位师傅戴上棉质手套,平稳谨慎的将芯片转移到防静电工作台上。
这个年代还没有成熟的集成电路生产线,也没有后世那种标准化的pLc模块。
林振能做的,是借助龙芯一号完成核心运算,再用分立元件、继电器和隔离电路,把输入、输出以及故障保护一层层的搭起来。
因为凭空造出一台成熟的现代pLc绝不现实。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用双手拼搭出一个能执行固定程序、允许反复修改控制逻辑的工业控制原型。
仓库里,灯火通明。
十几名从各个车间抽调来的老师傅,正围着几张拼接起来的大工作台忙碌。
他们有的在研究林振连夜画出的电路草图,有的在用万用表测试国产电阻、电容和二极管,还有人拿着放大镜检查覆铜板上的线宽和焊盘间距。
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焊锡的味道。
林振铺开一张巨大的图纸,那上面既有逻辑门、触发器和寄存器符号,也有继电器触点、光电隔离和保险回路。
为了让老师傅们看得懂,他特意用红蓝铅笔把强电、弱电、输入和输出分成了不同区域。
“各位师傅,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龙芯,和我们国产的元器件组合起来,手工打造出盘古压机的控制核心。”
“这就是我们的大脑。”
林振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核心区域。
“龙芯一号,是这个大脑的中央处理器,负责运算和逻辑判断。”
“这些,”他又指向外围的电路,“是输入输出接口,负责接收传感器的信号,和输出控制指令。”
“我们的工作,就是用焊枪,把它们连接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还有一条,龙芯只管算,不能直接碰强电。传感器送进来的信号,必须先隔离;控制阀门和继电器的指令,也得经过功率放大。原来的机械联锁不能拆,程序就算出了错,也绝不能让油泵乱启动,更不能让压头自己落下来。”
林振的话很直白,可众人再看那张图纸,还是有些发懵。
在场的都是二机厂电气和仪表方面的老手,修过的设备数都数不过来。
可图纸上那些逻辑门、触发器和寄存器符号,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孙培德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最后抬起头,苦笑道:“林总师,您说的道理我们能听懂,可这些符号,我干了大半辈子仪表,愣是一个都没见过。这活儿,怕是得您先给我们上堂课。”
“没问题。”林振的眉眼微抬,“从今天开始,我给大家上课。我们一边学,一边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