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诺转头看着杨戬，目光里带着一丝还没消下去的恼意，声音也比刚才闷了几分：
“爹，我心里不舒服，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杨戬指尖抵着茶杯，抬眸淡淡扫她一眼，眼底藏着几分了然——分明是刚搜刮完他的库房，得了一堆宝贝，这是揣着好处想溜。
他放下茶杯，语气温和地劝道：“你刚赶了远路，要不先去客房好好休息一下？等歇够了再逛，精神也好些。”
王一诺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不用了我出去转转就好”，旁边一直慢悠悠喝茶的哪吒忽然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插了一句：
“我来的时候听说，天庭又派人下来查私自降雨的事了，上面盯得很紧，现在正在到处排查。
王一诺的动作顿了一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一声恰到好处的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刻意放软的困倦：“爹，我确实有点累了……客房在哪？”
杨戬的嘴角微微扬起，朝西边指了指：“西边那一排都是空的，你随便挑一间住下就行。”
王一诺顺着他指的方向，点了点头：“好的爹，那我先去休息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西边跑，生怕慢一步，就被留下来继续吃亏。
杨戬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这才收回目光，转向旁边重新端起茶杯的哪吒，声音带上了几分认真：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不会真的只是为了喝茶吧？”
哪吒吹了吹茶面上的浮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回答：
“反正也没什么事。路过灌江口的时候，感应到熟悉的气息，就进来看看。”
他说完，抬眼看了一下杨戬，“你这个干女儿，倒是挺有意思的。”
杨戬端着茶杯没接话，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没落下去。
哪吒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茶杯，语气比方才随意了几分：
“不过，值得吗？她明天估计就走了。你又是送东西又是认闺女，忙活半天，她转头一走，你什么都留不下。”
杨戬看着西厢的方向，安静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说到底是另一个杨戬的女儿，渊源相通。她和我有缘，又真心喊我一声爹，我多宠着点没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又自然：
“那个杨戬听着就糊涂，连自己闺女都没好好疼。我替他补上这份，也算是替杨家争点脸面。”
哪吒笑了一声，放下茶杯：“就因为这？”
他看得透亮：“你哪有这么好心。堂堂战神，突然冒出个能穿梭时空的晚辈，你心里就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
杨戬看他一眼，轻轻一笑：“你也好不到哪去。刚才坐着喝茶，句句都在套她的话。”
被拆穿，哪吒半点不尴尬，反倒往后靠了靠，坦然道：
“活这么久，三千世界只听过没见过，好奇很正常。”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手腕上的乾坤圈，语气低了些，带着几分琢磨：
“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能自由穿梭时空的龙。”
“混天绫能跟着她走，说明那确实是另一个世界的哪吒给的。”
他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些，像是自己也还在琢磨这件事。
杨戬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壶，给哪吒续了半盏茶：“她既然认了我这个爹，以后总会回来的。”
哪吒接过茶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啧”了一声：
“难怪你那么大方，搬空库房眼都不眨。原来是为了打长线啊，杨师兄。”
杨戬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自己的茶，轻轻碰了一下哪吒的杯沿：“喝茶。”
另一边，王一诺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帐子发了一会儿呆，终于在脑海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多好的离开借口啊，就这么错过了。”
系统语气平稳地接话：“宿主，以你的聪明才智，明天肯定能找到新的理由。”
“再说了，这个干爹确实大方，肯给资源，要是你不太急的话，还可以再去天……”
“不了不了。”王一诺果断打断它，“我可不想玩灯下黑，心脏受不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换了个角度开始琢磨，“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哪吒看着清冷，跟个少年郎似的，怎么也是个腹黑的？”
系统语气非常平淡地回答：“宿主，人家是莲花化身。莲花嘛，芯多。正常。”
王一诺愣了一瞬，然后在脑海里缓缓重复了一遍：“……莲花的芯，多。”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被噎住的闷笑，“……好有道理。”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
“算了，我还是早点睡吧。实在不行，明天找个机会直接闪。”
她合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干净的笑意。
夜色渐深，哪吒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指间转着乾坤圈，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清冷的月轮上。
他闭上眼，神识像一缕极细的烟，无声地穿过廊道、越过窗棂，轻轻探入西厢那间客房。
王一诺的梦境没有设防，像一扇虚掩的门，他只是轻轻一碰，门就开了。
他踏入那片梦境的时候，愣了一瞬。
梦里的院子里很热闹。
一条青色的龙盘在院子中央，龙身舒展，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三个两岁左右的小娃娃正扒着她的龙身往上爬，两个挂在龙背上蹬腿，一个抱着龙尾巴啃得正起劲。
还有两条更小的小应龙，只有手臂那么长，一左一右扒在她那对龙角上，时不时发出细细的“嗷嗷”声。
混天绫在旁边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托住这个快要滑下来的，一会儿拉一把那个差点摔着的，一会儿又去够龙尾巴上那个正啃得起劲的。
哪吒站在梦境边缘，看着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然后院子侧门走进来两个男人，一个稳重，一个洒脱。
王一诺看到他们，立刻变回了人形，从青龙身缩回人身的动作太突然，三个孩子和两条小应龙同时失去支撑，从半空中往下掉。
哪吒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手都抬起来了——然后混天绫更快。
红色绸面一展，从下方稳稳地兜住了五个小团子，动作行云流水。
那个稳重的走过来，语气无奈：“我的大小姐，虽然孩子摔不疼，你也不要这么莽，好歹打声招呼。”
那个洒脱的也走上前来，语气随意：“不就是带个孩子嘛，有点耐心。”
王一诺抱起手臂：“那你们今天跑哪儿去了？让我一个人对着五个小崽子——我刚才差点被他们缠成中国结！”
那个稳重的：“五位师父找我们开会，去了半日。”
那个洒脱的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一听开会、上课，跑得影都没有。”
哪吒正看着那两个男人说话时那股自然的熟稔，目光却在他们身上多停了一拍。
他们的气息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刚出窑的瓷器，没有活人的烟火气。
他正琢磨着，那几个被放下地的小团子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王一诺身边。
一个抱住了她的左腿，一个抱住了她的右腿，还有一个直接坐在了她脚面上，仰着头，口齿不清地喊：“娘……”
哪吒的眼睛微微缩了一下。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心底浮上来：这些孩子——都是她的？他还没听说龙一下子可以生五个！
这时，王一诺一把抱起两个孩子塞进了稳重的怀里，“大哥，大宝四宝给你。”
又把两个塞进了洒脱的怀里，“二哥，二宝三宝给你。”
她自己抱起了一个，“五宝，娘亲一个。”
二哥低头看着怀里那两个正互相揪头发的孩子，沉默了一瞬：
“……大小姐，你不是怕老二老三性格像哪吒吗？怎么还让我带？”
王一诺哄道：“我相信你能把他们掰回来的。”
二哥又看了看大哥怀里的小家伙，声音低了些：“那大哥就可以把老大调成好男人，把老四教成深谋远虑的？”
王一诺连连点头，又把怀里最小的老五举过去：“还有五宝。顺便也带带她。”
哪吒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心跳的厉害。
他仔细打量着那几个小娃娃。
老大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杨戬的影子，那份沉静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老二和老三应该更像那个哪吒，虽然长相和他不一样，但那两双眼睛明亮又带着点藏不住的锐气，他太熟悉了。
老四一看就是那个哪吒和她的孩子，老五则更像她，肤色柔和，像一颗沾了露水的果子。
哪吒站在梦境边缘，把五个孩子挨个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心底默默得出一个结论：她真的和另一个世界的哪吒睡了，还生了五个孩子，然后带着孩子跑了。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事实。
但看着那些孩子，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那个世界的哪吒——真的很幸运。
这一刻，他似乎也能理解杨师兄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