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运动阵地后方的迫击炮开始了反击。
炮弹的轨迹在空中划出短促而弯曲的弧线,落点集中在联合政府部队最密集的几片区域上。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混在一起,形成一阵阵浑浊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
瓦伦丁能够感觉到那些爆炸震动通过地面传递到他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骼之间传导着一种细微的振动。
炮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联合政府的进攻部队在持续的火力打击下开始出现了明显的队形松动,有一些人开始向后方移动,试图退出最密集的火力覆盖范围。
第1集团军的指挥官显然在重新评估正面突破的可行性,进攻节奏出现了放缓迹象。
但这只是开始。
战斗的正面压力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第1集团军的进攻在中午前后一度达到了最激烈的程度。
联合政府的炮火支援重新调整了覆盖范围,把火力集中在解放运动正面防线的两处相对薄弱的连接点上,试图在炮兵和步兵的协同配合之下实施突破。
解放运动防线的几处位置在持续的炮火和步兵冲击之下出现了局部松动,但预备队及时填补了那些缺口,防线没有发生真正的断裂。
不过联合政府似乎投掷了什么其他的东西,让解放运动的人很难使用什么精巧的源石技艺了。
这种东西在现在混乱的战场上虽然是为了限制解放运动,但也压制了联合政府的人。
双方的信息传递手段都收到了限制,这也意味着双方只有用较为原始的铳类。
这让韦尔塔大为震惊,直骂对面的指挥官是个疯子。
联合政府的军需资源可是哥伦比亚给的,武器是更为高级的,为什么会自断手脚呢?
这让韦尔塔难以理解。
而在战场上的瓦伦丁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只是在中午的短暂间隙里喝了几口水,吃了两块从口袋里掏出的干粮碎块。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拿铳而有些僵硬,他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听到骨头在运动中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然后继续观察前方的态势。
埃米利亚诺的保命能力似乎提高了不少,至少不需要向之前一样让瓦伦丁频繁的关注这位年轻人并将他的脑袋往下压。
瓦伦丁也就能放心不少。
下午两点左右,一道新的消息通过战地通讯线传到了前沿阵地。
瓦伦丁从路过的一个通讯兵口中听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没有听全,但意思大致能够串联起来——侧翼方向,联合政府第3集团军已经发动进攻了,规模相当的大。
至少比他们这里大很多。
他侧过头,朝着西面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远处看起来那里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埃米利亚诺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在打了吗?”
“在打了。”瓦伦丁收回目光,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正面,侧翼的战斗进展会决定他们在正面能坚持多久,但这不是他现在需要操心的事情。
战斗在下午到傍晚之间经历了两次高潮和两次间歇,每一次联合政府发动新的冲击的时候,火力密度都会短暂地攀升到一个新的高度,然后在对峙中被逐渐压制下来。
解放运动的防线在持续的战斗中开始出现明显的疲惫,但还没有崩溃的迹象。
韦尔塔在下午四时左右抵达了正面防线的一处指挥观察点。
他站在半地下掩体边缘,从观察口望向战场,目光越过那些正在交战的区域,落向更远处的联合政府后方阵地。
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表情,但他的嘴角微微抿着。
不妨让你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总结来说就是:
*玻利瓦尔粗语**玻利瓦尔粗语**玻利瓦尔粗语*……
“侧翼的防线反馈说,第3集团军的压力很大。”副官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一份刚抄录下来的报告,纸面上沾了几道细小的水渍,“他们正在调动预备队过去。”
韦尔塔没有回头,“正面还能守多久?”
“以目前的节奏,至少到今夜。但如果对方再增加进攻的兵力投入,可能到不了晚上。”
韦尔塔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颧骨,指腹在皮肤上缓缓滑动,像是在感受自己的温度让自己冷静下来,“通知正面所有阵地,把第二道防线的部分兵力前调——现在不需要留那么多人在后面。”
“如果侧翼出现突破,我们可能需要第二道防线来容纳撤退的部队。”
“如果侧翼出现突破,”韦尔塔说,“第二道防线也守不住。不如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到现在还能守住的地方。”
……
联合政府第3集团军在侧翼方向的进攻比指挥部预期的更早取得了进展。
解放运动从正面抽调过去填补侧翼缺口的兵力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延缓了第3集团军的推进速度,但那些被抽调的部队彼此之间缺乏统一协调,阵地布设也略显仓促,几个关键的连接点存在明显的重合漏洞——
即两个部队交接处,因为编制和指挥层级不同而互相覆盖不到的那一片灰色地带。
第3集团军的侦察部队在第四十九日凌晨发现了这些漏洞。
大约凌晨二时,一支约两百人的侦察突击队从一段衔接最薄弱的防区渗透了进去,穿过了解放运动的第一道防线,在后方约三公里处建立了一个火力观察点。
这一成功证明了该突破口不仅存在而且具备可通行性,第3集团军的指挥官当即决定利用这一发现扩大战果。
凌晨四时,第3集团军的一个加强旅约五千人开始沿着侦察部队标记的路线向缺口方向运动。
行进过程保持了严格的灯火管制和噪音控制,所有车辆关闭引擎,由人力推送到预定位置,步兵以分散队形在黑暗中安静移动。
他们的靴子踩在被露水浸润的草地上,发出的声响被夜晚的黑暗和风声吞没,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察觉的痕迹。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一支规模更大的突击部队沿着侦察部队标记的路线快速推进。
他们的目标不是占领阵地,而是突破防线之后向东南方向快速穿插,切断西南防御集群和东南机动集群之间的联络通道。
东南机动集群指挥部注意到情况异常的时间大约在凌晨五时二十分。负责侧翼防线的通讯频段在前后不足半小时内连续失去了三个阵地的联系,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在防线背后一口气割断了多处连接。
联络中断的原因不明确——可能是通讯设备故障,也可能是阵地本身已经不再存在。
指挥部的当值参谋向东南方向派遣了一支快速侦察小队前往查证,但侦察小队出发后不久也失去了联系。
当天色完全亮起来的时候,联合政府第3集团军的先锋部队已经越过了西南防御集群的侧翼防线,正在向东南方向深入推进。
他们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稳步地拉大他们与防线主力之间的距离,同时也拉远了后方补给的距离。
韦尔塔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副官站在他面前,脸色不太好,“消息确认了,他们已经越过了我们的防线,现在正在向东南方向快速推进,企图割断我们和东南集群之间的联系。”
“东南机动集群那边怎么说?”
“他们已经在调动部队迎击了,但第3集团军的推进速度比预期的快,他们可能来不及在那个方向上建立起足够的拦截力量。”
韦尔塔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把正面防线的预备队再抽一个团出来,”他说,“往东南方向移动,配合东南机动集群的人一起拦截。不能让他们切断那条通道。”
说完,也不管副官奇怪的脸色,继续吃早饭了。
……
侧翼的突破对西南防御集群造成了显着的连锁影响。
为了封堵第3集团军打开的缺口和防止东南联络通道被彻底切断,韦尔塔不得不从正面和后方多处调兵。
这些调动虽然暂时稳定了侧翼的局势,但也让正面的防线变得更加单薄。
联合政府第1集团军的正面压力因此获得了更大的施展空间,多处防线的防御密度已经下降到了一个令人警惕的水平。
瓦伦丁所在的那段防线也感受到了变化,他们这一侧阵地上的人数明显减少了,原先大约一个排的守备力量被抽走了将近一半,剩下的十几个人要守住同样长度的防线,每个射击点位之间的间隔被拉大了很多。
“他们把人调走了。”埃米利亚诺说,他正蹲在战壕的拐角处,用一块湿布擦拭着脸上沾的灰尘,布上的水渍在脸上留下一道浅色的擦痕。
“去侧翼了。”瓦伦丁没有抬头,他在检查自己那根自制的木刺——尖端仍然保持着尖锐的状态,没有开裂或磨损,木质坚实。
“缺口需要堵。如果不堵,我们就会被包围,堵了这边变薄,但我们至少不会被围死。”瓦伦丁轻声说着,似乎知道韦尔塔的做法是因为什么。
“那我们怎么守住这边?”年轻人没听见后面的话,嘟囔着。
瓦伦丁把木刺插回背包侧面的绑带里。
“省着打。每个人都要打得更准一点,不要浪费子弹。对方现在也知道我们的防线变薄了,他们肯定在准备下一次的进攻。只要我们能扛住他们进攻的头半个小时,他们就会退回去重新评估。”
第五十三日清晨,联合政府果然发动了新一轮的正面进攻。
这一次进攻的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像是一次蓄谋已久的总攻尝试。
炮火准备持续的时间更长,覆盖范围也更广,把解放运动前沿阵地的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持续不断的爆炸和震动之中。
瓦伦丁在炮击开始之前就从一个稍微靠后的隐蔽位置转移到了更前沿的射击点。
他蜷缩在一个被半塌的沙袋围成的掩体里,头顶的沙袋缝隙间不断有碎土和细石被震动抛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和头盔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他闭着眼睛,用手臂环抱住头部,让身体的受力面积尽量小,等待那阵炮声从震耳欲聋逐渐减弱下来。
炮击停止之后的几秒钟内,战场上出现了一种短暂的寂静。
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那一轮炮击消耗殆尽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嗡嗡的耳鸣在瓦伦丁的耳朵里持续回响,像是一根细弦在他的颅骨内部不断地振动。
然后枪声重新响了起来。
联合政府的步兵已经从炮击的烟尘中冲了出来,比瓦伦丁预计的更快。
他们显然在炮击结束之前就已经开始向出发阵地移动了,炮火刚停就进入了冲刺阶段,试图利用解放运动士兵从掩体中起身就位之前的那几秒钟时间窗口来减少冲击距离。
瓦伦丁把铳端起来,没有瞄准,凭感觉朝最密集的方向打了两发,然后迅速压低身体换了一个射击位置,从另一个角度继续射击。
埃米利亚诺也开始在移动中射击,只是为了压制。
两个人隔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各自负责一段防区,中间的火力交织形成一道不断变化着的屏障,把那些试图从缝隙中冲进来的人影一次次阻挡在外。
但防线终究还是太薄了。
在防线的东段,大约距离瓦伦丁一百五十米的位置上,联合政府的突击部队在付出了相当代价之后终于找到了一处无人防守的间隙,从那里突入了战壕系统。
他们在战壕内迅速散开,沿着壕沟的走向向两侧渗透,试图把突破口扩大成一个无法修补的裂口。
瓦伦丁注意到东段的枪声位置发生了变化——原本一直稳定地从那个方向传来的火力忽然变得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近的射击声。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东段被突破了。”他朝埃米利亚诺的方向吼了一声。
埃米利亚诺转过头朝东面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看向瓦伦丁。
瓦伦丁的脑子里快速评估了一下当前的情况。
东段被突破意味着他们的侧翼正在暴露,继续坚守现在的位置可能会被从侧面夹击,失去退路。
但如果现在就撤退,那么整个这一段防线都会瞬间失去抵抗,联合政府的部队会从缺口处涌入第二道防线。
他做了一瞬间的判断。
“再守十分钟,”他吼着,“然后我们往后退。”
埃米利亚诺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回应,直接把注意力转回了前方。
东段的枪声越来越近了。
突破的联合政府部队正在沿着战壕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清理过来,前面的人影在战壕的拐角处时隐时现。
“退!”瓦伦丁喊了一声,从沙袋后面撤出来,弯着腰沿战壕向后快速移动。
他们退到第二道防线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正午。
阳光照在那些被炮火翻过的泥土上,在地面上投射出一种缺乏阴影的明亮。
瓦伦丁在第二道防线找到一个新的射击位置,蹲下来,重新架好铳,看着他们刚刚放弃的那段防线已经被联合政府的部队占据了。
对方正在整队,准备继续向前推进。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连续战斗和持续的行进消耗了他们的体力,他们也需要喘息。
瓦伦丁看着天空。
还没结束。他喃喃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