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风停了,柳枝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清冷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
龚雪靠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眼泪干了,哭到肩膀不再抖了,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听着他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问:“那……这个孩子怎么办?”
李卫民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上好的丝绸。
“你先请假。”他说,“跟厂里说身体不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别的什么都别说。”
龚雪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不安:“那……你呢?”
“我来解决。”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安心请假,什么都别想。等我消息。”
龚雪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星。她忽然想起草原上的那个傍晚,他坐在马背上,夕阳照在他脸上,他说“我喜欢你”。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后来她问他会不会娶她,他没有回答。从那以后,她告诉自己,这个人不是她的。她努力不去想他,努力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演戏上。可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你……你说话算数吗?”她问,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被风吹散。
李卫民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她的手凉凉的,贴在他的衬衫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算数。”他说。
龚雪的手在他胸口轻轻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着,看着他宽大的手掌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想哭。
“你以后……”她咬了咬嘴唇,“你以后能不能别跟别的姑娘那样了?”
李卫民愣了一下。
“我看到你跟她那样,我心里疼。”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疼得喘不上气。”
李卫民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轻声说:“不会了。”
“真的?”
“真的。”
龚雪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你发誓。”
他举起手,对着月亮:“我发誓,以后不会跟别的姑娘那样了。否则——”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了。我信你。”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装了两颗星星。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你回去之后,好好休息。”他说,“别累着,别想太多。吃好睡好,等我消息。”
“嗯。”
“钱和东西,我明天让人送过去。你别省着,该花就花。”
“嗯。”
“还有,”他顿了顿,“别哭了。哭多了对孩子不好。”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谁哭了?我才没哭。”
他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刚才谁哭得跟小花猫似的?”
她躲了一下,没躲开,脸红了,伸手捶了他一下:“你才小花猫!”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软软的,像没有骨头。他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像三月的桃花。
“回去吧。”他说,“太晚了,外面凉。”
她点点头,却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有不舍,有依恋,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拉着她的手,往胡同的方向走。她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月光。
走到胡同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很快。”他说,“你安心在家等我。”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他站在胡同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看着那盏昏黄的灯在远处晃了晃,灭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月亮躲进云层,直到风又凉了几分,才转身往回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又塞回去。补品、营养费、钱票,这些都不能省。她如今一个人怀着孩子,心里得多慌。他得让她安心。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屋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正准备换鞋,就看见李怀瑾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爸?”李卫民愣了一下,“您还没睡?”
李怀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沉,像一潭深水,看不清底。
“周家那边今天打电话来了。”他说。
李卫民的心沉了一下。
“让你有空过去一趟。”李怀瑾把茶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听语气,好像有事。”
李卫民站在那里,手指攥了一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龚雪的事还没着落,周晓白那边又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明天一早过去。”
李怀瑾看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你自己看着办”。然后他转身回了屋。
李卫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杯凉透的茶,站了很久。他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了周晓白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周母的声音。
“阿姨,是我,李卫民。刚才没接到电话,明天一早我过去。”
周母在那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疲惫:“好。晓白等你。”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冷冷清清地挂在梧桐树梢上。他想起龚雪站在胡同口回头的样子,想起她眼睛里的泪光,想起她问他“你说话算数吗”。他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李卫民骑着车往周家赶。
十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很重的凉意,胡同里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作响。
他骑得很快,风从耳边掠过,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一些。
到周家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他在楼下支好车,上楼敲门。门开了,是周母。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眼下的青黑和脸上的倦意遮都遮不住。看见他,她勉强笑了笑:“来了?快进来。”
李卫民进了门。客厅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苹果和一碟糕点,热水瓶旁边放着两只洗得干干净净的杯子。
周晓白不在客厅。周母朝里屋努了努嘴:“在屋里呢。你坐,我去叫她。”
李卫民没坐。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里屋的门。周母推门进去,低声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周晓白从里屋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碎花棉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鼓鼓地把衣服撑起来。
她的脸比上次见面时圆了一些,下巴不再尖尖的,皮肤白里透红,倒是比从前更好看了。
可她的眼睛下面也有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看见他,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
“来了?”她轻声说。
“嗯。”李卫民点点头,“昨天没接到电话,今早赶紧过来了。”
周晓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很轻:“我妈跟你说了吧?今天要去医院做检查。”
李卫民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周家找他是有什么急事,没想到是产检。
他看了周母一眼,周母叹了口气:“本来我陪她去就行。可她……她说想让你陪着。”周晓白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李卫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一个姑娘家,挺着大肚子去医院,挂号、排队、检查,一个人怎么应付?别人都是有丈夫陪着,她呢?她跟人家怎么说?说孩子爸爸忙,没空来?他点了点头:“行,我去。什么时候?”
周晓白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声音还是轻轻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欢喜:“约了九点。还早。”
周母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两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和一碟咸菜:“先吃点东西。空着肚子去医院,哪有力气。”
李卫民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浓郁,里面还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他看了一眼周晓白,她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一碗粥喝了大半碗,她忽然停下来,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喝不完了。你帮我喝了吧。”
他接过来,几口喝完。
周母在旁边看着二人宛如夫妻一般恩爱甜蜜的模样,心里不禁想,这要是真的该有多好。
吃完饭,李卫民去推自行车。
周晓白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把肚子遮得严严实实。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母。周母站在门口,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别怕。有卫民在。”
周晓白点点头,跟着李卫民下楼。他推着车,她走在他旁边。出了胡同,她才轻声说:“我坐后面吧。”他停下来,扶着她坐上后座。她坐好了,两只手轻轻抓住他衣服的后摆。他蹬上车,慢慢骑起来。
十月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街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坐在后面,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拂过他的手臂。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落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