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诺布尔学园的草坪上多了一只匣子。
六角星门框上那缕暗金色的须,被昨夜正确使用正确结果的银光灼过的伤口还没结痂,今早已从裂缝里吐出一粒苞。苞没开成花,而是凝成一只巴掌大的、半透明的玻璃匣。
匣子浮在半空,不攻击人,只缓缓旋转。它经过烘焙部,由佳刚揉到一半、还发着酸的面团地飞出去,落进匣里——再出现时,面团变成了一个金黄、蓬松、毫无瑕疵的蜂蜜面包,被一根看不见的针钉在匣底,像博物馆里的蝴蝶标本。
我的面团……由佳伸手想拿,指尖穿过玻璃,什么也摸不到。匣子里的面包完美得刺眼,可它是死的。
戏剧部那边,健太一瘸一拐跑来,他脚踝上昨天刚重新肿起的包,被匣子轻轻一照——肿消了,皮肤光洁,连一点疼过的痕迹都没有。可那健康的脚踝也被钉进了匣子里,健太在原地跳了两下,落地稳得像练了十年,心里却空得发慌:我本来……想慢慢养好的……
美术室的丑绿、相马彻等了三天的野花照片、小夜写在《花之公主》上的歪扭铅笔字——凡是进行到一半的梦,全被匣子吸走完成态,钉进玻璃里,变成再也不会失败的标本。
小夜抱着书跑到中庭,翻到第三十九页。那页原本空白,此刻页脚自己渗出了字:
「第三十九行:匣子开了。它不偷过程,也不偷结果——它偷你还想继续的那颗心,做成标本。」
姐姐!小夜抬头,声音发颤,完成钉起来了……大家只要看一眼,就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不用再动了!
夜站在廊下,右掌按着心口。掌心那道蓝黑与纯白绞成的紫,今早暗得厉害——像一盏被罩住的灯。她试着握拳,想喊出那句变身咒语。
心之纽带,连接万物——
话出口的瞬间,玻璃匣轻轻一转,一股已经完成的、冰冷而满足的气息扫过她全身。她心口永恒之花的花瓣猛地一滞,紫光地灭了。
没变身。
光翼没有展开。她还是那件拉链拉到心口的外套,右手插在口袋里,掌心空空荡荡。
……变不了。夜喃喃。
她明白了。匣子是的化身,而她cure Link的本质是——是纽带,是连接,是还没写完的那一行。在已经完成的气息面前,属于的变身,被死死压住了。
就像这一卷注定的那样:她本就该以普通人的智慧,帮公主光美。
遥从玫瑰园跑来,手里攥着装扮钥匙,脸色发白。钥匙柄上覆了一层玻璃似的膜,膜里映着她最终完成形态——站在城堡最高的塔上,王国得救,玫瑰永不凋谢,所有人都说她是最完美的公主。
我只要看一眼那个膜……遥声音发抖,就不想再想成为了。我已经是了,对不对?那我为什么还要继续?
南、绮罗、永久也陆续跑来,四枚钥匙全被同样的膜裹住。南的膜里是毫无错音的完美乐章,绮罗的是定格掌声,永久的是像录音般毫无瑕疵的旋律。
夜没有变身,也没有力量去打碎匣子。她只是走过去,把遥的钥匙从膜里轻轻抽出来——膜没破,她也没硬扯。
遥,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心跳世界吗?
遥一怔。
在那里,化成的东西叫完美假面。夜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旧故事,它诱使人们戴上永不卸下的伪装,让六花她们以为——真实的自己不够好,必须完美才配站在光里。
她抬起右手,指了指玻璃匣:
可这匣子,是完美假面的反面。它不骗你不够好,它骗你已经太好了你已经是完美的公主,不用再想成为。这句话,才是真的杀梦。
她看向四人,一字一顿:
在心跳世界最后那一战,面对利用内心阴影造出来的分身敌人,六花和她的伙伴们证明了一件事——真正的力量,来自于接纳全部的自己,包括弱点与不安。不是已经成为还想成为;不是毫无错音弹错了也肯坐回琴凳
四个人同时一震。
所以别进匣子。夜说,做你们的,不完美却还在继续的自己。说!
遥深吸一口气,握紧花神杖:我不是完美的公主!我是个还会摔跤、还会哭、还想帮人的普通女孩——所以我想继续成为公主!
我想继续弹到有人心动为止!南的人鱼之泪重新漾开温热的水波,膜地裂了道缝。
我想继续站上舞台,让台下的人也敢发光!绮罗的月之锁匙转出银弧。
我想继续拉琴,把还困在黑暗里的人拉出来!永久的琴弓一颤,赤焰重燃。
四道还想成为的心,狠狠撞在玻璃膜上。膜地碎了——它承受不住不完美却还在继续的重量。一个专门装的标本匣,装不下这么多错音、摔跤和难听的第一个音符。
可匣子本体还在。它吸收了碎膜的气息,猛地涨大一圈,把半个学园的完成态都往里吸。
小夜!夜回头,第三十九行,补!
小夜早就翻开了书,咬破下唇,笔尖狠狠划过纸面,在预存的字下面补写:
「第三十九行(补):匣子要我,我给它还想成为——歪字也是字,丑绿也是画,半生半熟的面团,我自己揉!」
字落的瞬间,夜从口袋里抽出那截断笔尖。断口还沾着由佳的面粉、美术室的丑绿、健太摔跤蹭的灰——全是孩子们半生半熟的梦。真心金线从袖口滑出,缠上断笔尖,把那些渣、那些不完美,和她自己的心口永恒之花,牢牢连在一起。
她不能变身,可她还能做纽带。
遥、南、绮罗、永久——把不完美的过程,灌进钥匙里!
precure princess Engage——
粉金玫瑰炸开,春野遥裙摆翻卷,杖顶涌进由佳揉到发酸的面团:繁盛花朵的公主,cure Flora!
海蓝卷起,海藤南水波荡开,裹着相马蹲麻的腿:澄澈海洋的公主,cure mermaid!
星银流转,天之川绮罗流星钉落,钉着美术室的丑绿:闪耀星光的公主,cure twinkle!
绯红落下,红城永久琴弦燃焰,烧着难听的第一个音符:深红烈焰的公主,cure Scarlet!
四色光锥冲天而起。夜站在光锥之外,双手交握,把心口永恒之花第二瓣——真实的湛蓝——全部引到断笔尖上。她用金线把由佳的生面团、美术室的丑绿、健太的肿脚踝,一股脑甩进光锥核心。
封闭在冰冷牢笼中的梦想,是时候还给我了——夜的声音不响,却砸得实,澄澈海洋的公主,cure mermaid!闪耀星光的公主,cure twinkle!深红烈焰的公主,cure Scarlet!
四种公主之力,于此交汇——她把断笔尖往地上一顿,湛蓝的真实顺着金线炸开,以六花教我的真实为芯——precure Eclat Espoir!真实绽放!
光锥轰然砸进玻璃匣。
咔——
匣子猛地一颤,表面的银光寸寸龟裂。它最怕的就是不完美却还想继续——一个专门制造标本的匣子,装不下生面团、丑绿色和肿脚踝。银光剥落,匣子地碎成满地玻璃渣。
由佳盆里的面团落回来,还发着酸。她低头看着重新沾上面粉的手,眼泪掉下来,却笑得肩膀直抖:我的手……我要自己揉!
健太的脚踝重新肿起,疼得咧嘴,却摸着肿处笑了:疼得好……我慢慢养。
美术室的丑绿回到画布上,女生抓起笔重新涂:丑也是我的!
碎玻璃渣被夜用金线扫进《花之公主》的夹页里。可就在渣落下的瞬间,那些碎片地飞起来,穿过六角星门,全部融进了门后那颗还在长的果子里。
果子猛地涨大一圈。
门缝里,理子死死抱着未来。未来的身体比昨天更淡了——她的魔法裙褪成了半透明的旧纸色,粉色短发正在一点一点消失,退回到还没遇见理子、还没成为cure miracle的最开始的自己。她的魔杖顶端,那点暗紫色的逆转痕迹,已经蔓延到了半个杖身。
夜——!理子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果子在吸她……她快退到开始之前了……你再不来,那颗果就要连着两个世界一起——
未来的声音轻得几乎散掉,却还固执地挤出几个字:
夜……别用逆转……用你自己的方式……两个都抱的方式……来……
门缝开始合拢。
旧礼堂屋顶上,close缓缓直起身。他身披暗金色礼服,小提琴搭在肩下,弓弦一滑,琴声甜腻得像毒:
今天变不了身了吧?压住了的纽带天使。你只能靠嘴皮子,和那点孩子们的笨劲儿。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眼眸越过中庭,可你看——果子又大了一圈。第三卷还长着呢,孤门夜。三百行?你连门都没真正跨过去。
琴声散去。
夜站在满地玻璃渣里,右掌的紫光还是暗的。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今天,她只是个普通人。
小夜跑过来,举着书:姐姐,第四十页……是空的。
夜接过书,翻到第四十页。风穿过中庭,纸页哗哗响。
就在这时,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
不是门框的须。是更下面——诺布尔学园地基最深处,那颗被压睡的余籽,裂开了。
灰烬里,那株从被夜毁掉的小世界带回的嫩绿,竟开始往回长。叶片一片接一片地褪回去,褪成种子,褪成灰,最后凝成一个蜷缩的影子——那是如果当初没毁掉世界的、最开始的夜,站在干裂的平原上,手里捧着一粒还没种下的种子。
一个冰冷的、属于夜自己的声音,从地底渗上来,钻进她耳膜:
你抱了正确的自己……可你还没抱我——那个毁掉世界的我
夜的瞳孔骤然缩紧。
小夜怀里的《花之公主》,第四十页上,不知何时浮出一行银灰色的字,冰冷得像从地底直接刻过来的:
「第四十行:灰烬往回长,长成如果当初。拾花人——你敢不敢,抱第三个自己?」
夜缓缓站起身,把断笔尖握进掌心。掌心的伤口又被硌了一下,血渗出来,和暗下去的紫光混在一起。
她抬头看向地底,看向那扇门,看向门后还在长的果子,声音沙哑,却砸得实:
风穿过中庭,吹得《花之公主》哗哗翻页。翻到第四十一页时——那页还是空的,可纸角已经微微翘起,像一只决定再睡一会儿、却随时会睁开的眼。
门框上,那缕暗金色的须轻轻搏动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一百四十六下时,停了。
像一颗提前成熟的、错误的心脏,在数着——第三卷剩下的,一百四十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