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齐八泪那夜，黄巢独坐宫阙之巅。面前摆着八样器皿：陶盏承悔泪，铜爵盛愧泪，瓷碟凝愤泪，玉杯贮贪泪，银碗盛怨泪，漆盒收惊泪，冰盏托悲泪，石砚聚痴泪。八泪在月下泛着不同的幽光，像八只沉默的眼。
黄巢知道还缺一味——他自己的无泪。
他试着回想那些该落泪的时刻：第一次杀人，刀锋切入颈骨时温热的触感；发妻病殁于流徙路，掌心最后一点温度消散。
兖州城下，降卒三千，坑杀时的哀嚎彻夜不息。记忆清晰如昨，眼底却干涸如焦土。
“原来我已无泪。”他对自己说，声音散在夜风里。
当夜子时，异象陡生。八样器皿同时震颤，泪液升腾而起，在空中交汇，融合，化作一团氤氲的金雾。
雾中浮现出无数面孔：帝王、将军、书生、商贾、妇人、孩童、僧侣、匠人……他们齐声吟哦，声如潮涌。金雾缓缓沉降，笼罩全城。
长安城所有的菊苞，在同一刻，开始颤动。
最先绽放的是宫墙下的野菊。它们挣破砖缝，花瓣一层层舒展，不是普通菊的卷瓣，是刀锋状的，边缘闪着金属的冷光。金蕊暴吐，花气不是清香，是铁锈与血交缠的腥甜。
紧接着，坊市间的菊开了。西市胡商门前的菊，开出来竟是铜钱状，花瓣镂空着开元通宝的纹样。
东市酒肆旁的菊，则涌出浓烈的酒气，醉倒了一圈野狗。曲江池边的菊最妖，映着残荷败柳，开出惨碧的颜色，花心渗出黏稠的汁液，像未干的血。
最奇的是皇城内的菊。含元殿前，汉白玉阶的每一条缝隙都射出金光，菊株疯长，瞬间高过殿脊。花大如车轮，花瓣上天然生成虫蛀般的文字，细看竟是“天补”“均平”等谶语。御花园的菊更甚，缠住太湖石，绞住沉香亭，将整座园林裹成巨大的金色茧房。
黄巢立于宫门，看这金色的狂潮淹没长安。花气熏得人头晕，他扶住宫门，掌心触及的石狮，竟也钻出细密的金蕊。
“陛下，花开了……”亲兵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喜是惧。
黄巢没有回答。他看见花海深处，浮现出八道模糊的身影——正是那八泪之主。他们立于各自泪珠所化的巨菊之巅，朝他一揖，身影便散作漫天金粉，落入下方无边无际的花海。
就在这一刻，他感到眼底一阵刺痛。不是泪，是比泪更灼热的东西，从五脏六腑最深处烧上来，烧过喉，烧过鼻，最后汇聚于双目——两行金色的、炽热的液体，夺眶而出。
这不是泪。是熔化的金，是凝练的火，是他一生征伐、半世血债、满腔块垒，在无泪之境熬出的最终结晶。
金泪坠落，滴在脚下的金菊上。整座长安城的菊花，在这一刹那，发出了震天动地的轰鸣。
这不是花开的声音，是十万金甲同时振响，百万刀剑一齐出鞘，是大地深处岩浆奔涌，是天穹尽头雷霆炸裂。所有菊瓣齐齐向上怒绽，每一片花瓣边缘都迸射出炽烈的金芒，将黑夜照成白昼。
花蕊中喷出金色的粉尘，如烽烟，如狼嚎，升腾，汇聚，在半空中凝成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虚影——
那虚影披金甲，执长槊，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中燃烧着不灭的金焰。它俯视长安，俯视黄巢，张口发出无声的咆哮。全城的菊随之狂舞，花浪滔天。
黄巢仰首，与巨人对视。他终于明白了：这漫天金菊，原是他麾下百万魂灵的显化。他们未曾安息，只是化作了另一种形态，在这座他们曾梦想征服、最终却与之同焚的城池里，以最暴烈、最辉煌的方式，完成了最后一次绽放。
花开一瞬，犹如一生。
金焰渐熄，巨人虚影缓缓消散，化作无数流萤般的金点，沉入花海。满城金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花瓣如金雨纷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所有辉煌谢幕，只剩遍地残金，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宛如铁甲的光泽。
黄巢念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最后一片花瓣落在黄巢肩头。他拈起，花瓣在他指尖碎作金粉，随风而散。
亲兵趋前，欲言又止。
黄巢转身，望向巍峨却已空荡的宫阙，望向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惊世花事、此刻却陷入死寂的长安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令，三军缟素。”
“陛下，为谁举丧？”
黄巢没有回答。他踏着满地金屑，一步步走回大殿。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他背影上，那袭昨日刚刚加身的龙袍，不知何时，已褪尽了所有明黄，苍白如孝服。
宫门外，幸存的百姓偷偷推开窗缝，看见满城凋谢的金菊，看见白衣的君王消失在宫门深处。他们交头接耳，说昨夜听见了十万人的叹息，说那些花不是谢了，是跟着什么东西走了。
只有西市那个疯老道，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街角，用树枝在满地残瓣上勾画。
这次他画的不再是菊，而是一个巨大的、未封口的圆。画完最后一笔，他掷枝大笑，笑声癫狂而悲凉：“开了！谢了！好了！了了！”
笑声在空巷中回荡，撞在宫墙上，反弹回来，化作无数回声，层层叠叠，仿佛整座长安城都在跟着他笑，笑着笑着，就成了哭。
而皇城深处，黄巢屏退左右，独自面对那面等身铜镜。
镜中人身着素白，鬓边不知何时，已染上一抹霜色——不，不是霜，是极淡的金粉，粘在发丝上，在透过窗棂的晨光里，微微闪着光，像谢幕的菊，最后一点倔强的余烬。
他伸手，想拂去，指尖却停在半空。
窗外，起风了。满城金屑被风卷起，旋上高空，在破晓的天光里，纷纷扬扬，恍若一场逆向的金色大雪，落向九重宫阙，落向十里长街，落向千里江河，落向这个刚刚被一朵菊花烫伤、却又要继续运转下去的，巨大的人间。
此时，他已经听到有人来报，皇城被围了，他看了看天，看了看了地，看了皇城的菊，又看了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