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沈修不久前所说,这家奶茶店没什么生意,很清净。上午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椅和浅色的木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奶精味儿。
店里没有音乐,只有角落那台冰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衬得整个空间愈发安静。或许也正因如此,为了尽可能减少成本,奶茶店内拢共就只有一个员工,而且此人同时还兼职店长和老板——一个身材微胖、头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低马尾的中年女人,围裙上还沾着几处淡褐色的茶渍。
“你好,这是你们点的珍珠奶茶和拿铁。”
女店长举着托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动作称得上迅猛,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先将一杯珍珠奶茶重重搁在杨志康面前,塑料杯底与桌面碰出清脆的一响,里头的珍珠跟着晃了两晃。紧接着她转身,把一杯杯壁凝着细密水珠的加冰拿铁放到沈修跟前,冰块在深褐色的液体里轻轻撞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托盘上还剩最后一杯。
“那个,这杯是你点的...”
女店长端着那杯奶茶,整个人僵在李宸座位旁边,像是在念什么判决书之前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李宸双臂抱在胸前,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抬眼看她。他不说话,只是嘴角抿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称得上乖巧的弧度。那意味不言而喻。
年近四十的女店长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她的视线在那杯奶茶和李宸之间飞快地来回扫了两轮,嘴唇嗫嚅着,像是念了一句什么咒语给自己壮胆,然后才以一副豁出去了的表情,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这是你点的...qq捏捏好喝到咩噗茶...”
她的声音陡然小了下去,像是咬了舌头。最后一个音还没落稳,她就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围裙上飞快地擦了擦。
“好的,谢谢。”
李宸那张一直绷着的脸瞬间化开,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是在这一刻收获了莫大的满足。
自己给奶茶取的名字,含着泪也要念完哦。
沈修和杨志康目睹了全程。
沈修端起拿铁默默啜了一口,视线从杯沿上方瞟过去,眼神里写满了“这家伙果然又在犯二”的了然。
杨志康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脸颊的肌肉微微发颤,到底还是没忍住,从鼻子里闷出一声极短促的气音。
这他妈是什么鬼名字?
“...所以杨叔你是来逮我回去的嘛?”
李宸心满意足地把吸管用力戳进奶茶封膜,低头吸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道。
“差不多吧,不过不能说是逮。”杨志康顺势往椅子里一靠,他那副骨架不小的身板压得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毕竟现在我都不知道和你动起手来能有几分胜算了。”
他说话的语气随意,可手上的动作却不怎么客气——杯子举起来一仰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小半杯奶茶就这么没了。
李宸听了这话撇了撇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子,塑料杯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那您就想多啦。一年前那次我是靠着墨成大叔他们给的力量才堪堪完成任务的...”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声音也低了些,“现在我能使用的力量恐怕连当时的十分之一都没有。何况——”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
“我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隔着这么久再次听到墨成的名字,杨志康明显怔了一下。他握着奶茶杯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起白,杯身都被捏出了轻微的形变。他的目光在李宸脸上停了好几秒,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偏过头,把视线投向了窗外空荡荡的街。
“...反正对于总局来说,你这么个‘战略级’人物肯定是得给足关注的。”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
“也就是说,上面打算对李宸进行监视?”
沈修缓缓放下手中的拿铁杯。他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用吸管搅着杯子,直到这时才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杨志康。
“算不上,”杨志康摇了摇头,手掌在空中摆了摆,“更多的其实是保护的意思。他是正儿八经的‘救世主’和功臣,又不是洪水猛兽。”
他顿了顿,皱起眉头,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杯口边缘,像是在组织语言:“只不过在这小子正儿八经拿到猎魔人称号之前,总局有必要掌握他的行踪。防止他被居心叵测的人陷害,或者...”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眉头拧得更紧,斟酌了片刻还是放弃了挑选一个漂亮词,“...反正就是那档子烂事。”
说完这些,杨志康把杯子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他转头看向李宸,神色比起刚才严肃了不少,眼角的细纹都显得深刻了几分。
“有件事你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小子。”他的声音压低了些,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才放出来,“我也不知道官方什么时候会公布你‘卡伦的契约者’的身份。不过最近总局内很多人都在上报,要求上面公开‘破枷行动’的具体内容。”
他停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李宸。店里很安静,只有冰柜还在角落里闷闷地响着。
“毕竟那场仗死了那么多人...总得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李宸原本正低头用吸管戳着杯子底部的珍珠,听到这话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有点懵。
“交代?什么交代?为什么啊?”
他的目光在杨志康和沈修之间来回看了看,眉头拧起来,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与他认知完全相悖的逻辑。
在他的理解里,不是只有搞砸了的事情才需要交代吗?可‘破枷行动’明明成功了,他们打赢了不是吗?
为什么打了胜仗后,还要像做错了什么似的给所有人一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