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都没有预想过。
自己满腔热血热忱，怀着一片纯粹真心出手相助弱小之人。
到头来换来的不是满心感激，不是心中释怀。
反而是当事人发自内心深处的极致恐惧，还有不顾一切的仓皇逃离。
这般完全超出自己认知，始料未及的结局。
让少年人心头满是迷茫困惑，彻底看不懂这世间的人情冷暖，世道寒凉。
就在少年人独自茫然失神，满心满脑皆是困惑不解之时。
一道沉稳又温和的脚步声，缓缓从自己身后的方向传了过来。
凌尘脚步平缓缓步走近。
他垂眸低头，看向散落一地，早已破败污损无法食用的青菜菜叶。
又抬眼望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瘫倒在地的李家纨绔子弟。
最后将目光落在自家弟子满脸懵懂困惑，心绪纷乱复杂的脸庞之上。
心底不由自主地轻轻发出一声悠长轻叹。
这一声轻叹轻柔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其中却饱含着看透世间沧桑百态，阅尽底层百姓万般疾苦之后，浓浓的悲悯之心，还有无尽的无可奈何。
“傻孩子。”
他缓缓开口轻声说话，说话的语气温柔平和至极。
话语之中没有半分苛责训斥，只有发自内心的温柔开导，还有悉心提点。
“他并不是心中不愿留下来，而是心中满心畏惧，根本不敢留下来。”
“他并非不懂得感念你的出手相助之恩，只是这么多年压迫下来，他心中实在是太过害怕了。”
云霞客连忙猛地转过脑袋，目光紧紧看向身旁的凌尘。
眼底之中的困惑之意变得愈发浓郁，语气急切地开口询问道：
“害怕？现如今他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
“作恶的恶人已经被我出手制服打晕，再也没有能力欺负他分毫。”
“他如今已经彻底安全，再也不会遭遇危险了。”
在少年人心中简单直白，非黑即白的善恶对错逻辑之中。
作恶之人受到惩治伏法，身处弱势之人顺利脱离困境。
这本就是最为圆满合理的结局，乃是理所应当发生的事情。
奈何他年纪尚轻，行走世间阅历浅薄，心性尚且稚嫩单纯。
尚且不清楚，这人世间最为残酷冰冷的从来都只是一时之间的恶人作恶行凶。
而是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强权肆意碾压，还有身处底层之人无处可逃的悲凉世道宿命。
“你眼中所看见的，仅仅只是一时之间得以伸张的短暂公道而已。”
凌尘缓缓俯身蹲下身来。
伸出修长指尖，轻轻拾起一片沾满街头污泥，早已彻底破损枯萎的青菜叶片。
这片菜叶从前鲜嫩饱满充满生机，如今早已破败不堪，沾满世间尘埃。
这般模样，就如同这座李城之中，千千万万身处底层贫苦百姓的悲惨命运一般。
一生身不由己，任人随意践踏欺辱，纵然满心不甘，却也无从反抗，无力自保。
他一双目光平静悠远，早已看透世间万事万物的本质根源。
缓缓开口轻声诉说，每一字每一句都真切实在。
缓缓剖开身处底层世道之中，最为冰冷残酷，无人敢言的现实真相：
“你今日仅仅只是亲眼目睹了街头之上，这一场临时发生的欺凌闹剧而已。”
“也仅仅只是见到了这一位纨绔子弟一时之间的恶劣所作所为罢了。”
“可你未曾亲眼见到，李氏家族盘踞在此地长达三百年之久，所积攒下来的绝对滔天权势。”
“是他们多年经营，早已根深蒂固，遍布整座城池每一处角落的庞大势力网络。”
“更是他们平日里随心所欲行事，视平民性命如草芥，肆意草菅人命的霸道无上特权。”
“你我师徒二人，不过只是途经此地，匆匆路过这座城池的江湖过客而已。”
“今日踏入李城之内，明日便可潇洒飘然远去，逍遥行走江湖天地之间，心中无牵亦无挂。”
“我们二人心中丝毫不畏惧李家手中滔天权势，从来不会受到李氏势力的束缚桎梏。”
“就算今日出手惩戒恶人，过后也可转身潇洒离去，根本不需要承担任何后续引发的恶果祸事。”
“但是这位贫苦老者，情况却与我们截然不同。”
他缓缓抬起眼眸，望向街巷深处一排排错落排布的寻常市井民居。
眼底之中悲悯之情愈发浓重，说话的语气也随之变得愈发沉重无比：
“他祖祖辈辈都扎根生活在这片土地之上，生于李城，长于李城，最终也会终老于李城之中。”
“没有雄厚家世背景，没有庞大势力依靠，没有一身高强修行修为，更没有身居高位的靠山扶持。”
“一生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仅仅只是世间最为普通平凡的一介底层布衣平民。”
他赖以生存的温馨家园，血脉相连的至亲家人，每日谋生的生计来源，甚至是自己整个人的一生。
完完全全被牢牢禁锢掌控在这片早已被李氏家族彻底掌控的土地之上，没有半分挣脱的机会。
“我们二人可以潇洒抽身离去，置身事外远离纷争。”
“可他身处此地，往后无处可去，无路可逃，更是无人能够依靠庇护。”
云霞客静静伫立原地，认真聆听着师父所说的每一句话。
心中隐隐约约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情绪，低声开口继续追问：
“可是如今作恶之人已经被我制服，这场风波已然彻底了结。”
又哪里来的后续祸患，又何来无端祸事可言呢？
“了结？”
凌尘轻轻摇了摇头，眼底之中带着几分看透世间人心百态的世道凉薄。
“年少之人行走世间秉持侠义之心，做事只在乎当下事情对错是非，从来不会思虑往后引发的种种因果牵连。”
“可这世间各大强权势力纷争不休，世家大族彼此暗中博弈较量。”
从来都不会依靠世间对错划分输赢胜负，向来只会凭借手中权势高低，决定他人生死祸福。
“今日之事传遍全城，李氏嫡系血脉子弟，当众被外来少年出手殴打，最后更是被打至昏迷倒地。”
“李家一族颜面尽失，数百年来树立起来的无上权威，也在众人眼前彻底扫地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