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理要用欺负人的法子？”清婉挑眉，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皇阿玛常说，爱新觉罗氏能坐稳江山，不光靠马背上的本事，更靠敬重读书、敬重学问。要是只会舞刀弄枪，那跟草原上的蛮夷有什么两样？”
她指了指地上的小男孩：“他阿玛爱读书是好事，你们该学才对，反倒在这儿说三道四，才是丢祖宗的脸呢！”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连跟着的几个小弟妹都听得直点头。
那两个挑事的男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却找不到话，最后只能悻悻地瞪了地上的小男孩一眼，跺了跺脚：“我们走！不跟小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说着，气哼哼地跑了。
凌清婉看着他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这才转过身，蹲下身扶地上的小男孩。
就在此时，一直跟着清婉的柔霁悄悄地离开了御花园，回去同皇贵妃回禀此事，皇上千娇百宠的公主，怎么能就这么吃了宗室子的亏，受了气的？
凌清婉扶起的那小男孩的棉袄袖子沾了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已经不哭了，睁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像只受惊后慢慢放下戒心的小鹿。
“你没事吧？”清婉掏出帕子，轻轻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帕子上绣着只小白兔，被眼泪打湿了一小块：
“他们是醇亲王与克勤郡王家的，最是蛮横，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小男孩怯生生地摇摇头，小声说：“我没事，谢谢公主。”他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奶气。
“你叫什么名字呀？是谁家的小弟弟？”清婉见他不怕生了，笑得眉眼弯弯。
“我叫元澈，是果郡王府的。”小男孩回答，小手还紧紧攥着衣角，却敢抬头看她了。
“果郡王府的？”清婉眼睛一亮：“那你该叫我清婉姐姐，我是翊坤宫的公主。”
“清婉姐姐好。”元澈乖乖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腼腆。
这时，弘晏跑了过来，他刚追着蝴蝶跑远，回来见多了个小弟弟，好奇地凑过来：
“二姐姐，这是谁呀？”
“这是十七叔家的元澈弟弟，你要好好带他玩，知道吗？”清婉拍了拍弘晏的肩膀。
弘晏立刻点点头，对着元澈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元澈弟弟，我带你去看迎春花好不好？开得可好看了！”
说着，拉起元澈的小手就往西南角跑，两个小家伙的笑声像撒了把糖，甜丝丝的。
清婉带着几个小丫头跟在后面，不时叮嘱他们慢点跑，园子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假山后的莞嫔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果郡王府……元澈……
这几个字像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荡得她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认得元澈，前年果郡王带着家眷入宫请安时，她远远见过一面，那时他还被乳母抱在怀里，粉雕玉琢的，像个小团子。
只是那时她满心都是复宠的念头，并未细看，此刻才发现，他的眉眼竟与那个人如此相似——
一样的眉骨，一样的眼尾，连抿着嘴时嘴角微微下撇的弧度，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清秀，端方，即使受了欺负，眼里也透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
莞嫔的目光追着元澈小小的身影，看着他被弘晏拉着跑，棉袍的下摆扫过草地，像只展翅的小雀。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果郡王——
那时他也这般小，是不是也会因为爱读书、不喜骑射，被宗室里的兄弟们欺负？是不是也会跌坐在地上，咬着嘴唇不肯哭，心里盼着有人能站出来护着他？
那时，有人替他出头吗？
她想起自己失宠被禁在碎玉轩的日子，窗外的雪下得像要埋了整个世界，她裹着单薄的棉被，听着外面太监宫女的窃窃私语，心一点点冷下去。
是他，借着给皇上送公文的由头，绕到碎玉轩墙外，让小太监悄悄塞进来一包暖炉和一叠刚出炉的点心，点心盒子里还压着张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
“寒冬会过，春日可期。”
那字迹清隽，像他本人一样，带着温润的力量。
这些年，她复宠，失宠，再复宠，像在浪里漂的船，可每当撑不下去时，想起那包暖炉的温度，想起那八个字，心里就会生出点力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想他，他是王爷，她是妃嫔，中间隔着万水千山，可有些念头，就像御花园里的迎春，只要春风一吹，就忍不住冒出来，带着点甜，又带着点涩。
“娘娘，风大了，咱们回去吧？”流珠见她站了许久，脸色有些发白，小声提醒道。
莞嫔这才回过神，指尖不知何时已经冰凉。
她点点头，转身往碎玉轩的方向走，脚步有些发沉。
路过西南角的迎春花时，正好看见清婉正摘了朵最小的迎春花，别在元澈的衣襟上，元澈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弘晏在一旁拍手，说元澈像个小状元。
阳光透过花枝照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暖得像幅画。
莞嫔的目光在元澈衣襟上的那点鹅黄上停了停，忽然想起果郡王书房里的那盆兰草。
从前她去给皇后请安时，路过书房时，瞥见窗台上摆着盆墨兰，叶片修长，开得正盛，花盆是素白的瓷，上面题着两个小字：“静远”。
那时她还不懂，如今看着元澈，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有些性子，是刻在骨头上的，就像这迎春花，不管经多少风霜，到了时节，总会暖暖地开。
她加快了脚步，裙摆扫过石阶，发出轻微的声响。太液池的水还在悠悠地晃，映着她的影子，单薄，却又带着点不肯折的韧。
御花园的笑声还在风里飘，清婉正教元澈认花，弘晏在一旁捣乱，把花瓣撒了元澈一头，惹得小丫头们咯咯直笑。
这些鲜活的热闹，像春日里的暖光，一点点漫过宫墙，漫过那些藏在心底的隐秘与怅惘，让这紫禁城，终于有了点松动的暖意。
终是吹散了些太后薨逝的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