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春，和硕怀恪公主府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院，像铺了层碎雪。淑和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抚过小腹，那里已悄悄隆起一个弧度，像揣了颗圆润的春桃。
星德从书房出来，手里捧着件新制的软缎披风，小心翼翼地给她披上：“仔细风凉，太医说你如今最忌受寒。”
淑和抬头朝他笑，眼里的暖意像化开的春水：“不过是怀了三个月，你倒比我还紧张。”
她想起三年前刚嫁过来时，院里的合欢树才及腰，如今已长得比房檐还高，枝繁叶茂的，去年夏天还结了不少荚果。
这三年，京城里添了不少喜事，也藏了些说不透的暗流。
淑和成婚那年年底，宝郡王府就传出喜讯，福晋富察·格佛贺诞下嫡子。
雍正帝龙颜大悦，亲自赐名“永琏”，取“永世绵延”之意。
满月宴那日，淑和带着芙蕖去道贺，见弘历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眉眼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富察福晋坐在一旁，虽面带倦色，嘴角却始终扬着，腕上那只羊脂玉镯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转过年来的秋日，翊郡王府也添了嫡长子，雍正帝赐名“永瑞”，寄寓“永寿祥瑞”。
弘时给孩子办的洗三宴格外热闹，赫舍里安格抱着孩子接受众人道贺时，腰杆挺得笔直——
她嫁入郡王府五年才得此子，总算没辜负家族的期望。
淑和去时，见弘时正给孩子换尿布，笨手笨脚的，逗得满屋子人笑，赫舍里安格嗔怪地接过孩子，眼里却满是笑意。
这日午后，富察·格佛贺与赫舍里安格结伴来公主府，刚进院门就闻到淡淡的药香——
那是芙蕖按太医的方子，给淑和炖的安胎药。
“妹妹这身子可算稳妥了。”
富察·格佛贺挨着淑和坐下，手里把玩着清婉新送的络子，那络子是用五彩线编的，打了个新奇的“同心结”：
“前儿听紫苑说你孕吐得厉害，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赫舍里·安格接过青棠递的茶，抿了一口笑道：
“还是妹妹有福气，跟妹夫成婚三年，恩爱得像刚成亲似的。哪像我们家王爷，有了永琏后，心思一半在孩子身上，一半在书房里，倒把我这正主儿抛到脑后了。”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茶盏是景德镇新出的薄胎瓷，透亮得能照见人影。
富察·格佛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这话说的，永瑞可是嫡长子，皇上亲赐的名，多少人盯着呢。我家永琏虽是嫡子，上头还有个庶出的哥哥，往后的路，不知要比永琏多费多少心思。”
她这话半是感慨半是试探，赫舍里·安格脸上的笑淡了些，没再接话。
淑和瞧着两人神色，知道她们心里各有各的盘算。
富察·格佛贺虽生下嫡子，可弘历膝下早有庶子，永琏虽是“嫡”，却不是“长”，将来若要承袭爵位，总得费些周折。
而赫舍里·安格虽生下的是嫡长子，可近几年伊尔根觉罗·景兰越发会笼络自家王爷的心了，还有那个钮钴禄·尼楚格越长大也是愈发妖魅样子了。
“都是些烦心事。”淑和笑着打圆场，让绛萱端上刚做的杏仁酥：
“嫂嫂们尝尝这个，是紫苑新寻的厨子做的，用的是西山的甜杏仁，甜而不腻。”
富察·格佛贺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说起来，还是妹妹和妹夫这样好，两人一心过日子，没这些乱七八糟的纷争。前儿我去给额娘请安出宫时，还见着星德在宫门外等你，手里提着个食盒，说是给你带的冰糖葫芦，那架势，比未出阁的小伙子还上心。”
星德恰好从里屋出来，听见这话，脸上微红，挠了挠头道：“她就爱吃街口那家的冰糖葫芦，酸里带甜的，说是开胃。”
他走到淑和身边，很自然地替她理了理披风的领口，动作熟稔又温柔。
赫舍里安格和富察·格佛贺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羡慕。
赫舍里安格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们这些做女人的，所求不过是夫君待自己真心罢了。其他的，都是些锦上添花的东西，有固然好，没有，也未必过不得日子。”
富察·格佛贺没接话，只是望着院外的海棠花出神。
淑和知道，她心里的那点不甘，像根细刺，轻轻扎着——永琏虽金贵，可终究不是长子，这根刺，怕是要跟着她很久了。
三人又说了些家常，从孩子的启蒙说到京里的新衣裳样式，赫舍里安格说起永瑞刚长了两颗牙，见了什么都想咬，逗得淑和直笑；
富察·格佛贺则说永琏已会喊“阿玛”，弘历每日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孩子，那宠溺的样子，连她这亲娘都有些吃醋。
日头偏西时，两人起身告辞，紫苑领着下人送她们到门口。
富察·格佛贺临上车前，忽然回头朝淑和笑道：“等妹妹生了，若是个男孩，定要请皇上赐个好名，将来跟永琏、永瑞做伴才好。”
淑和笑着应了，看着她们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回了屋。星德扶着她的腰，柔声道：
“累了吧？我让芙蕖把药热一热，喝了好歇息。”
淑和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轻声道：“我总觉得，这京城里的日子，像水面上的浮萍，看着平静，底下的根却缠得紧。”
星德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有些事，不必说透，彼此都懂。
宫里的日子，却不像公主府这般安稳。
雍正帝这几年越发懒怠朝政，常常把自己关在圆明园的炼丹房里，对着那些道士啊丹炉什么的出神。
太医们私下里说，皇上的身子早已亏空，全靠丹药吊着，可谁也不敢明说——前些日子，有个太医劝皇上少服丹药，当场就被拖下去杖毙了。
皇后乌拉那拉氏原本在景仁宫过得清净，每日抄抄经，教女儿琼华公主认字，日子像潭静水。
可这平静，终究被两个人打破了——皇贵妃年氏，还有凌清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