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侧的哥特式建筑早已坍塌大半,断壁残垣之间,密密麻麻地蜷缩着宛如丧尸般的原住民底层鬼民。
他们衣衫褴褛,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死气,肢体僵硬地在垃圾堆与污水坑里翻找着残存的阴煞晶石渣滓。
无数残缺不全的怨魂幽灵在阴暗的巷道里漫无目的地飘荡,互相撕咬、啃食,像是一群永远填不饱肚子的无主孤魂。
没有秩序,没有公理,唯有丛林深处最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终末庭高高在上,根本不管底层死活。”
小灵的电子音低沉了几分,展现出包打听的本事:
“我今天拉了一个在终末庭当马夫的劣魔,据他说,现在正好赶上终末庭百年一度的‘大选前夕’。十二位庭长貌合神离,背后的各大黑暗古族疯狂倾轧夺权,把精力全用在互相下绊子做局上了。”
“上面争权夺利,下面就敲骨吸髓。整座魔鬼城看着雄伟,底子里早就烂透了。”
季风微微颔首,魔鬼城的混乱他早有耳闻,这盘浑水越浑浊,对自己而言反倒越容易浑水摸鱼。
交谈之间,银色轿车穿过一道高大的拱门,缓缓在一座占地极广的白石广场边缘停了下来。
广场正中央,耸立着一座通体由灰白大理石建造的新式宏伟宫殿,风格典雅而肃穆,依稀带着某种古希腊神殿与现代展览馆融合的影子。
而在宫殿正门的正前方,一座高达三十余米的巨型雕像巍然矗立。
那雕像雕刻得栩栩如生,正是一位手挽长弓、蛇发倒竖、神态威严狂暴的美杜莎女王。
“就是这里……”
塞壬娜透过车窗看着那座雕像,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地攥紧。
车门打开,季风与塞壬娜并肩走下车。
小灵在车后光芒一闪,车身迅速拉长拓宽,摇身一变化作了一辆双层观光巴士的模样。
季风悄无声息地自虚空中取出一罐高阶纯净魂燃素,塞进小灵的车门缝隙里。
“拿着,去附近多转转,探探眼线,机灵点。”
“得嘞!多谢主人赏饭!小灵这就去赚那些洋鬼子的外快去!”
巴士发出一阵轻快的鸣笛,尾气喷出一团淡淡的青烟,晃晃悠悠地开向了远处的街口。
空旷的广场上,阴冷的穿堂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季风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女人,轻声问道:“这里……便是你族人曾经生活过的王城圣地?”
塞壬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起头,死死盯着那尊在灰暗天光下沉默伫立的巨型雕像,眼眸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泪光与刻骨的恨意在瞳孔深处疯狂纠缠。
“这里曾经是。”
她凄凉地笑了笑,笑声嘶哑如砂纸摩擦:
“曾经的美杜莎神殿,用的是来自爱琴海深处带血的珊瑚礁岩,每一寸土地都流淌着地母神的神圣祝福。”
“可现在呢?全毁了。”
她抬手指向那座光鲜亮丽的近代建筑,眼中充斥着嘲弄与痛楚:
“他们抹平了所有的血迹与废墟。把我族人彻底灭绝殆尽之后,再在这里假惺惺地立起一座所谓的英雄雕像供后人瞻仰?”
“这是在悼念吗?这分明是向整个西方鬼界炫耀他们的战利品!证明他们终末庭有能力把一个太古遗族像牲口一样彻底从历史上抹去!”
季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沉着脸看着眼前的建筑。
宫殿大门上方,用鎏金古神语雕刻着一行大字——【终末战珍馆】。
显然,千年前的美杜莎故都早已荡然无存。
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面向整个西方鬼界显贵开放的、巨大战利品陈列馆。
“主人,我想进去看一眼。”
塞壬娜咬着下唇,殷红的血丝自嘴角渗出,她却浑然不觉,墨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倔强与痛苦。
“我想看看,踩着我同胞尸骨建起来的殿堂里,究竟装了些什么肮脏的东西。”
“好,我陪你。”
季风取出两枚终末庭高阶审判使的黑色通行徽章,在守门侍卫敬畏的目光中,大步跨过了那两扇镶嵌着恶魔颅骨的青铜巨门。
踏入展馆的刹那,一股混合着古老灵宝与浓烈死气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整座展馆内部分为上下三层,穹顶由整块暗夜水晶铺就,上面绘满了终末庭历任庭长开疆拓土、斩杀万灵的血腥油画。
长廊幽深曲折,两侧每隔数米便悬浮着一枚由深海极冰打造的防爆透明展柜,幽冷的光束自天花板垂落,将内里的展品照耀得毫发毕现。
这里陈列的,绝非普通的金银珠宝。
而是这千年来,终末庭凭借其无可匹敌的凶残力量与审判大权,横扫整个西方各大黑暗部族,甚至多次远征东方边缘地带,强行掠夺而来的各族命脉至宝。
季风与塞壬娜并肩缓步前行,目光在那些冰冷的玻璃柜上一一扫过。
走过第一个展厅,一口巨大的水晶棺中悬浮着一根通体翠绿、却缠绕着无数焦黑咒文的长弓。
长弓下方,还浸泡着一颗仍在微微搏动、却千疮百孔的青色心脏。
展柜前方的铜牌上用工整的字体铭刻着:
【战利品编号:0149——翡翠森域主母遗物】
【简述:终末庭第三次圣伐之战缴获。彻底击溃自然精灵禁卫军,斩杀十二位古树守卫,抽干主母神髓,此弓可无限制引动生命凋零箭矢。】
季风驻足,冷笑一声:“以掠夺杀戮为荣耀,将亡者的心脏当展品示众,不愧是西方终末庭一贯的强盗嘴脸。”
塞壬娜没有作声,只是死死攥着衣袖,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拐过回廊,第二个展柜更是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与血煞。
展柜内静静躺着一柄残破的熔岩巨锤,以及一张被硬生生从活体上剥离下来、宛如羊皮纸般干枯的图腾兽皮。
【战利品编号:0382——黑石深渊矮人王族魂皮】
【简述:第八审判骑士团覆灭黑石矮人帝国所得。该族抗拒终末庭魔晶开采法令,全族三万锻造大师尽皆沉入岩浆。此魂皮封印其末代神匠神魂,可日夜驱使锻造高阶战刃。】
“为了逼人当奴隶铸剑,不惜把整座王城推入地底火山熔浆。”
季风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寒芒,语气中透出几分讥讽:
“连工匠的灵魂都要剥出来点天灯,终末庭这帮高居庙堂的审判使,平日里满口神明法度,动起手来比深渊底层的恶鬼还要下作三分。”
再往前行,第三个展柜更是透着一股凄清的悲鸣。
那是一袭由无数晶莹剔透、如同星辰碎屑般的鱼鳞织就的长裙,长裙被固定在透明的人形支架上,裙摆处甚至还残留着一大滩干涸变黑的鲛人之血。
而在长裙下方,赫然摆放着一截被生生斩断、骨质泛着银蓝光晕的人鱼尾骨。
【战利品编号:0721——无光之海人鱼皇女的葬衣】
【简述:人鱼一族拒绝上缴终末庭所需的万年深海明珠,第七庭长亲率猎犬军团倾覆龙绡宫。皇女宁死不屈,自绝而亡,拔其鳞甲织衣,剔其皇骨立碑。】
季风一路品头论足,言辞犀利如刀,字字扎在这些所谓的辉煌战果背后最肮脏的脓疮上。
每一件流光溢彩的绝世珍品背后,都浸透着一个种族被断绝道统、亡族灭种的滔天血泪史。
这就是西方鬼界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残酷到了极致。
正当季风准备迈步走向展馆最深处的特别陈列室时,身旁一直沉默的塞壬娜,脚步却停了下来。
季风心头微动,侧目看去。
只见塞壬娜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硬在原地,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得如同一张白纸。
她那一双墨绿色的眼瞳剧烈地颤抖着,瞳孔骤缩到了针尖大小,整个人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的神魂。
“塞壬娜?”
季风轻声呼唤,然而她却像是完全失聪了一般,对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
下一秒,塞壬娜像是发了疯一样,踉跄着向前扑去。
她伸出一双剧烈发抖的手,带着无尽的绝望与难以置信,猛地按在了回廊尽头那座单独设立的圆形展厅中央、一座巨大的水晶展柜之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展厅内回荡。
季风快步上前,顺着塞壬娜近乎崩溃的视线望去,眼眸瞬间一凝。
宽敞的独立展厅内,没有多余的修饰,唯有一盏惨白如雪的射灯自正上方直射而下。
透明的高强度水晶罩内,没有金银玉器,也没有绝世神兵。
里面静静陈列着的,赫然是一颗被整整齐齐从颈部斩落的——头颅!
那不是普通的雕塑,而是一颗真实不虚、属于活生生生灵的头颅。
头颅通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完全处于石化状态。
那满头由毒蛇化作的秀发,每一条毒蛇的鳞片、信子、甚至獠牙,都在死亡的瞬间被彻底凝固成了冰冷坚硬的石雕,保持着仰天凄啸的愤怒姿态。
而那张面孔,与塞壬娜有着七八分的相似,但更加成熟,更加威严。
只是此时此刻,那石化面容上的神态,却定格在一种混合了震惊、哀绝与无法置信的扭曲痛苦之中。
“母……母亲……”
塞壬娜整个人瘫软下去,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整个人扑在冰冷的水晶玻璃柜上,双手疯狂地拍打着那层坚不可摧的结晶屏障,发出一阵阵凄厉哀绝的哭嚎:
“母亲……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您……母亲啊!!”
泪水如决堤般狂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季风站在身后,双手骤然捏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艺术品。
这是一颗货真价实的美杜莎头颅,而且是千年前统治美杜莎一族的至高女王、塞壬娜亲生母亲的头颅!
更为恐怖的细节在季风脑海中轰然炸响。
美杜莎一族天生执掌大地与石化的终极神权,她们的眼睛拥有令世间万物灵魂寂灭、化作顽石的本源力量。
世间万物,刀劈斧砍,雷劈火烧,皆可毁坏美杜莎的躯体。
但普天之下,能够将一位美杜莎女王的头颅彻底石化封印的……
只有同族的眼睛!
唯有另一双血脉更为纯粹,或者趁其不备全力催动本源的美杜莎之眼,才能让这位昔日的女王,连神魂带头颅一起,永远凝固成这副死不瞑目的灰石模样!
季风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颗头颅,是在千年前的灭族大屠杀中被斩落的。
而将她彻底石化的,不是凶残的阿罗刹,不是终末庭的庭长,而是……美杜莎族人!
千年前那场导致美杜莎全族覆灭的灭顶之灾,根本不是简单的强敌入侵!
这背后,藏着一个被历史彻底抹去的同族叛徒!
正是那个叛徒在关键时刻倒戈相向,不仅背刺了女王,甚至亲手斩下了女王的头颅,将其石化献给了终末庭!
“母亲……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塞壬娜满脸泪痕,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指甲在结晶玻璃上抓挠出刺耳的尖鸣。
她像疯了一样,颤抖着低着头,死死贴在玻璃底部,目光落在了展柜下方那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黄铜铭牌上。
那里,记录着这件展品的来历、缴获时间,以及……献宝者的名字。
塞壬娜的视线一点点扫过那些由终末庭官方铭刻的古老文字:
【终极秘藏编号:0013——美杜莎末代蛇母石化首级】
【封印时间:终末历1024年(千年前大破灭时代)】
【诛杀与石化执行者:美杜莎帝国第一王女、终末庭前任特聘执事——】
当视线触及最后那个被特意用深红色涂料勾勒出的名字时。
塞壬娜整个身躯如遭雷击般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那一双墨绿色的眼眸在刹那间瞪大到了极致,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秒彻底冻结成冰。
她死死咬着牙,嘴唇被生生咬烂,鲜血淋漓,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理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震彻整座展厅的凄厉尖啸:
“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