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
两个字砸进雨幕,像一块石头落进死水。
外围人群“哗”地分开一条路。
陈鸣飞眯着被血糊住的眼睛,努力聚焦。那张脸从雨帘后走出来,没疤的光光头。
刀疤。
陈鸣飞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
刀疤应该被他们绑在汽修厂的地窖里,黄皓他们肯定已经找到人、放了人,按理说此刻他应该在回郑州的路上,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刀疤回来了,那黄皓他们……
他不敢往下想。
刀疤已经开口了,声音洪亮,像是喊给全场听的,眼睛却始终盯在陈鸣飞脸上,一眨不眨。
“段老大!我是外围曙光会的刀疤,第三巡逻小队队长!就是陈鸣飞这几个王八蛋,偷袭了我们小队,冒充我们的身份,混进白帝的!”
他抖了抖手腕,铁链“哗啦”一声绷直,链节在雨里泛着冷光。
“段老大,我不求立功,只求将功折罪!”
段坤听完,嘴角慢慢咧开,像是终于解开了一道谜题。
“曙光会?刀疤?”他偏头看向高平。
高平俯身,声音压得低,语速却快:“豫东本土的小势力,占着汽修厂,手下百来号人。当初抵抗过一次,很快被打散,投降并入白帝,现在打散重组,在第三巡逻小队当小队长。”
“呵呵。”段坤笑了,眼底却没有笑意,“有点意思。”
他抬了抬下巴:“只要他能拿下陈鸣飞三人,今晚的事,既往不咎。至于奖励……”
高平立刻接话,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奖励,您还是要照发。这么多人看着呢。”
段坤点点头,明白过来——这是买人心的好时候。
高平上前一步,高声喊话:“刀疤!你好好干!段老大说了,擒下陈鸣飞三人,今晚的事既往不咎,奖励——加倍!”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但这一次,没人再抢着出头。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大片空地,像给即将上演的戏搭好了台。
雨丝斜织,满地尸骸,几具长毛变异者的尸体蜷缩在角落,早已没了动静。
空地中央,只剩陈鸣飞三人,和一步步走来的刀疤。
刀疤阴恻恻地笑着,双手攥着铁链,链子拖在地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屮……”陈鸣飞扯了扯嘴角,血从裂开的唇角渗出来,“残血亚索和男刀,对面满血塞拉斯?就算我是盖伦,也没有大宝剑了,这打个毛啊……”
时迁没笑。杨凡也没笑。
刀疤在陈鸣飞面前三步外停下,铁链在手里绕了两圈,眼神在雨衣兜帽的阴影里忽闪忽闪。
“陈鸣飞,你害得我们小队出了丑。今天拿你换功劳,没毛病吧?”他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商量,“你可别恨我。”
陈鸣飞没接话,咬着牙,挣扎着往前挪了半步。右手反握匕首,横在胸前,刀尖微微发颤。
“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刀疤问。他的声音有点急,脚却没动。
“遗言?”陈鸣飞盯着他的眼睛,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明明近在咫尺,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你想我说什么?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拿下我们?怎么,不叫你那小队的人一起上?”
刀疤的眼神飘了一下,头没动,眼珠却往右后方偏了偏。
“哼!对付你们三个残废,我一个人就够了。”他冷笑一声,“小队的其他人,就在人群里看热闹。”
陈鸣飞心里“咯噔”一下。
他强压住转头去看左边的冲动,只是勾了勾手指,冲刀疤挑衅地挑了挑眉。
“既然你这么自信,那就来吧。”
“我来了——!”
刀疤一声暴喝,双手捧起铁链,像抡一条巨蟒,整个人合身朝陈鸣飞撞来。
那不是攻击,是包裹——他要用铁链把陈鸣飞整个人缠住。
陈鸣飞将匕首竖起,架住铁链。
“铛!”
火星四溅。
势大力沉的撞击顺着刀身砸下来,陈鸣飞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泥痕,接连倒退。刀疤吼叫着持续发力,像一辆推土机,顶着陈鸣飞一步步往后退,眼看就要把他推进人群——
却突然收力。
铁链一松。
刀疤猛地转身,朝着时迁和杨凡的方向冲去。
陈鸣飞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忽然有人贴上来,双臂从背后环住他,顺势一带,把他放倒在地。
“别动。”
耳边有人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低,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放倒他的人穿着雨衣,兜帽压得很低,和周围那些巡逻队的人没什么分别。
紧接着,又有几个穿雨衣的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按住陈鸣飞。雨衣撑开,像一张黑色的伞,把他的身影完全挡住。
左臂被人抓住——没有反剪,而是有人托住他的肘部,另一只手扶住手腕,猛地一推一送。
“咔。”
脱臼的肩关节归位了。
剧痛炸开,陈鸣飞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右手也被人握住,但那人没有卸他的匕首,反而像是扶着他,拇指在他虎口处轻轻按了一下。
陈鸣飞浑身一僵。
台阶上,段坤看着陈鸣飞被制住、押在原地,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没说话。
另一边,刀疤已经冲到杨凡面前。
杨凡腿脚不便,躲不开,只能提起唐刀横挡。铁链“唰”地缠上来,绕住刀身,刀疤猛地一拽,唐刀脱手飞出,落在泥水里。
刀疤绕到杨凡身后,左臂勒住他的脖子,右手捡起唐刀,冰冷的刀刃贴在杨凡颈侧。
“别动!”他吼了一声,又朝时迁的方向喊,“还有你!你要是不想你兄弟血溅当场,最好束手就擒!”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杨凡往后退。
时迁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还有体力。如果只想走,他有把握用身法从人群缝隙里钻出去。可陈鸣飞和杨凡都被控制了——他走不了。
心乱了。
人群里又走出两个穿雨衣的人,一左一右架住杨凡,让他动弹不得。
“现在,就剩你一个了。”刀疤空着手,慢慢朝时迁走去,语气轻松得像在散步,“乖乖投降,免得大家浪费精神。”
时迁低着头,双臂垂在身侧,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呆呆地站在场中央。
刀疤笑了,慢慢靠近。
“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话音刚落,人群里又走出一人,和刀疤一左一右架住时迁,往旁边带。
现场爆发出欢呼声和口哨声,有人吹起了响亮的口哨,有人挥舞着武器呐喊。
段坤嘴角带笑,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台阶上走下来,分开人群,准备亲自检验自己的战利品。
只有高平没有笑。
他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眉头一点点皱紧。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对。
刀疤的眼神。那些穿雨衣的人。陈鸣飞被放倒时,根本没有挣扎。时迁投降得太干脆了——以时迁的身手,就算救不了人,也不该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还有……
高平的目光扫过空地。
铁链。唐刀。雨衣。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不对——”
他扑向段坤,声音撕裂了雨幕:
“段老大!小心!”
就在高平喊出“小心”的同时,广场炸了。
数道身影从人群里暴起,撕开身上的雨衣,像一群披着狼皮的猎豹终于露出獠牙,直扑台阶上的段坤。
雨幕被撕开,刀光、棍影、怒吼声混成一片。
而时间,要稍微往回倒一点。
倒回几个小时前,倒回黄皓他们接到陈鸣飞指示的那一刻。
——
第二梯队的人,是黄皓、王强、王宇浩,白延松,康希,张伟,张杰,张祖钱还有鱼丸九个人。
他们接到陈鸣飞的暗号,潜入商业街,目标只有一个:找到第三巡逻小队,解放被绑的刀疤等人。
找到人的时候,刀疤正被捆在一家店铺的吧台里,嘴里塞着布,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头被困的野兽。
黄皓没废话,割开绳子,把陈鸣飞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郑州的救援工作接近尾声,官方已经下场,正规军马上就会全面进入豫省。再跟着白帝混,没有前途,很快就会被定性成反派,被清理掉。”
“要想活命,趁现在,去郑州,还有一线生机。”
店铺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炸了。
第三巡逻小队的人,本来就不是什么铁板一块。末世里挣扎了一年,今天跟这个势力,明天投那个山头,不过是为了多活一天。加入白帝外围,也不过是抱团苟活。
现在听说官方要来了,秩序要恢复了,谁还想当土匪?谁想被清算?
“走!现在就走!”
“我早就想跑了,白帝那帮人根本不是人!”
“我家里有老婆孩子,我不想死!”
一群人七嘴八舌,纷纷收拾东西准备撤离。
只有刀疤没动。
他坐在地上,低着头,双手攥得指节发白。
黄皓看他一眼:“你走不走?”
刀疤没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老婆……还在项城。”
地窖里安静下来。
刀疤抬起头,眼眶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说,他老婆是被白帝的人抓进项城的。按照刀疤对白帝势力的了解,除了少部分女性,加入战斗序列,剩下稍微有点姿色的女人,都被关项城各处,被当成“货物”,当成“奖励”,分给白帝的人发泄。
他想立功,想升级,想加入白帝嫡系,这样才有机会把老婆赎出来。可他混了这么久,连老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这位老大……”刀疤“噗通”一声跪下来,抓着黄皓的裤腿,哭得像个孩子,“求你,带我进项城。我要去市政大楼。我听说下面有秘密,我老婆可能就在那里……”
黄皓皱眉,第一反应是拒绝。
太冒险了。他们人手不够,目标是接应陈鸣飞,不是去救人质。
王宇浩蹲下来,拍了拍刀疤的肩膀,用他那套,在警校学得不算纯熟的审讯技巧,反复问了几遍细节——市政大楼的结构、巡逻队的换班时间、地下入口的可能位置。
问完,王宇浩冲黄皓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真话。”
黄皓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邱天带着黄志云,钱佳豪,姜云,唐梓涵找了过来,和黄皓他们汇合。
邱天带来了陈鸣飞的完整计划:第一梯队潜入广场,制造混乱;第二梯队在外围接应,必要时接应撤退。
邱天看着眼前这群人,心里也在犹豫。他认同陈鸣飞说的——这些人还年轻,没必要把命丢在这里。他甚至想分兵,让一部分人先回郑州。
可黄皓一咋呼,热血又上来了。
“怕个鸟!咱们都走到这儿了,退缩算怎么回事?”
“就是!干他娘的!”
“飞哥还在里面拼命,咱们在外面当缩头乌龟?”
一群人又被点燃了,没人想走。
邱天没办法,只能点头。
于是,刀疤带路,一行人借着夜色和雨幕,沿着巡逻队的盲区,一路向市政大楼靠近。
他们赶到广场边缘的时候,正好赶上陈鸣飞他们和长毛变异者的第一次乱战。
邱天趴在废墟后面,看着广场中央那三个被围住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能冲。”他压低声音,“现在冲进去,只会引发大混战。段坤手下的变异者军团一旦下场,我们谁都活不了。”
黄皓急得直搓手:“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邱天眼睛一转,目光扫过外围那些探头探脑、不敢上前的人群。
“利用他们。”
他让人散开,混进外围势力里,故意制造骚动,鼓动这些人往广场中心靠——人都有爱看热闹的毛病,越是危险,越有人想凑近了看“现场直播”。
人群越聚越多,包围圈被越挤越厚,段坤的嫡系打手们反而有些,被挤到了外围,成了吃瓜群众。
再之后,高平喊话,想让外围的人出手拿下陈鸣飞,借此邀买人心。
刀疤主动找到邱天,眼睛亮得吓人。
“让我上。”他说,“至少先把陈哥他们三个,弄回自己人手里。之后是抓段坤还是撤,视情况而定。”
邱天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刀疤站出来,高声喊话,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将功折罪”的叛徒。他拖着铁链走向陈鸣飞,看似凶狠,实则每一步都在计算角度。
撞击、倒退、收力、转身——
全是演给段坤看的。
而那些从人群里冒出来的“雨衣人”,正是邱天安排好的第二梯队。
陈鸣飞被放倒的那一刻,给他接好左臂的,正是邱天。
邱天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虎口处按了一下——那是个暗号,意思是“自己人,别动”。
——
回忆结束。
广场上已经乱成一团。
邱天撕开雨衣,手里拎着一根,锤头闪着电光的大铁锤,站在陈鸣飞身边。另一只手边,站着黑漆漆的鱼丸。这会要不是天微微亮了,陈鸣飞就只能看牙辨人了。
黄皓一身外骨骼,机能充满,第一个朝着段坤杀去,嘴里骂骂咧咧。王宇浩跟在后面,一身机甲,喷漆助力,手里的机枪上膛,瞄准的正是变异者军团,眼神冷静得不像话。
刀疤没有去追段坤。
他转身冲进人群,来到时迁身旁,一把扯开押着时迁的两个“雨衣人”的雨衣,正是白延松和康希。
“时哥!没事了!”
时迁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他妈的……你岁数比我大多了。”
另一边,杨凡也被放开了。他捡起地上的唐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看向陈鸣飞。他身边站着的,是王强和张伟。
陈鸣飞活动了一下刚刚复位的左臂,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站了起来。
三个人,终于重新站到了一起。
而台阶上,段坤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高平站在他身侧,眼镜歪了,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段老大……我们中计了。”
段坤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广场中央那群人,盯着那个站在最前面、光着膀子的光头男人——刀疤。
然后,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冰冷。
“好。”他轻声说,“很好。”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广场四周,那些原本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看热闹变异者们,忽然动了。
他们缓缓站起身,分开人群,眼睛亮起猩红的光。
段坤的声音,在雨幕中悠悠响起:
“既然都来了,那就都别走了。”
“屮。傻逼段坤,你爷爷我来了。还我岳哥命来。”
黄皓一马当先,外骨骼液压泵发出低沉的嗡鸣,左臂手炮充能的蓝光在雨幕中格外刺眼。他扣下扳机,一连三发,蓝色带着微紫的能量弹呼啸而出,像三颗小型流星,砸进围着段坤的变异者群中。
“轰——轰——轰!”
气浪翻滚,泥水四溅。变异者被炸得东倒西歪,断肢横飞。
黄皓一喜,正要借着爆炸的烟雾冲进去,却没想到这群变异者比想象中更抗揍,反应也快得离谱——烟尘未散,已经有两道身影从侧面扑来,利爪撕裂空气,直取黄皓的咽喉。
“操!”黄皓猛地侧身,外骨骼的助推器喷出一股白气,硬生生把他横移半米。利爪擦着胸甲划过,留下三道深深的白痕。
与此同时,王宇浩的机枪开火了。
他肩甲上的装甲板“咔”地裂开,四个发射孔弹出,手指长的肩炮同时上膛,朝着变异者最密集的区域倾泻火力。子弹撕裂雨幕,打出一排排血花。
两人的火力全开,终于惊醒了白帝的守卫力量。
之前对付陈鸣飞三人,段坤下令活捉,所以没人用热武器。但这不代表白帝没有枪。
“砰!砰!砰!”
枪声骤然炸响,广场瞬间变成了真正的战场。
外围巡逻队的人吓得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地往广场外面跑。高平和罗森一左一右护着段坤,连滚带爬地钻进市政大楼。余海挺着个肥肚子,在秦山河的搀扶下,也狼狈地躲进了门廊。
大楼里的守卫听到枪响,提着枪冲出来,加入战团。子弹在广场上横飞,打在积水里溅起一串串水花。
陈鸣飞低着头,猫着腰,带着杨凡、邱天几人避开正面战场,和那群长毛变异者一起,缩在广场边缘的绿化带里。
灌木丛的枝叶刮在脸上,生疼。陈鸣飞没理会,他蹲下身,伸手抓住身边一名长毛变异者的手。
那只手布满长毛,指甲尖锐如钩,皮肤冰冷粗糙。变异者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像是要挣脱。
陈鸣飞没有松手。他直视着那双猩红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认真。
“听着。我知道,你们是人。”
变异者的挣扎停了一瞬。
“你们现在这个样子,是感染了远古病毒。虽然我不能承诺你们,官方一定能治好这种病毒。”陈鸣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但至少,在官方的庇护下,你们可以当个有尊严的人。有饭吃,有地方住,不会被当成怪物关起来,不会被当成武器驱使。”
变异者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嗬……嗬……”声。
陈鸣飞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消化。他继续说:“我叫陈鸣飞。我是民间小队龙鳞的队长,隶属官方救援队,受官方管制。虽然我们不能代表官方,但我相信官方,相信咱们华国的国民。你们只是受了无妄之灾,你们不是怪物,你们不应该被歧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蜷缩在灌木丛里的长毛身影。
“如果你们相信我说的,等下我们打开一条出路,你们就跟着我们走。”
“如果不信……”
话没说完,他感到那只被自己握住的手,猛地收紧了。
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但陈鸣飞没有躲。
长毛变异者眼中的猩红在颤抖,眼眶里居然蓄起了浑浊的液体。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低吼,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它朝着陈鸣飞,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鸣飞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拍了拍它的肩膀。
“你们同意就好。先躲在这里,等下看我信号——我让你们跑,你们就跟着我们跑。”
他站起身,转身看向邱天。
邱天正蹲在杨凡身边,手指在杨凡的小腿上快速按压检查。
“骨头没断,但可能有骨裂,皮下淤血严重。”邱天边说边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疗包。那包不大,黑灰色,上面印着“昆仑”的标识,里面工具齐全,止血钳、注射器、绷带、消毒喷雾,一应俱全,是昆仑基地出品的专业战地医疗包。“外伤好解决,我给你打一针封闭,但坚持不了太久。”
针头刺入皮肤,杨凡咬了咬牙,一声没吭。
张杰也凑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卷特制的针灸针,在杨凡腿上的几个穴位快速下针。他的手法不算特别娴熟,但胜在稳,每一针都精准到位。
“止血,止痛,缓解症状。”张杰低声说,“撑个把小时问题不大。”
另一边,时迁身上的伤最轻。姜云给他做了个简单检查,从口袋里摸出一粒暗红色的糖丸,塞进他嘴里。
“含着。别嚼。”
时迁皱了皱眉,还是照做了。糖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疲惫感消退了不少。
“昆仑基地研发的,快速补充能量。”姜云言简意赅,“一颗的营养,相当于一个成年人一天正常摄入的总量。”
时迁挑了挑眉,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
李东成要是知道有人当着他的面吃这个,估计能气得把锅砸了。身为厨子,他有自己的骄傲——宁可让大家吃屎,也不允许大家吃这种“能量豆”,这简直是打厨子的脸。不过大家还是会备上一些,以备特殊情况。
现在,不就是特殊情况吗?李东成不在。
陈鸣飞也要了一颗,塞进嘴里,同时把左臂伸到邱天面前。
“帮我看看。”
邱天捏了捏他的左肩,陈鸣飞疼得龇牙咧嘴。
“骨裂,脱臼,多处防卫伤。”邱天皱了皱眉,“你也来一针封闭吧,能缓解疼痛。”
“算了,针就不打了。”陈鸣飞摇摇头,“反正已经麻了。找块纱布包起来,拿绷带扎紧就行。”
邱天看了他一眼,没反驳。这种环境,实在不是讲究的时候。他快速用纱布裹住陈鸣飞的左臂,绷带缠紧,打了个结实的结。
“撑住。等逃出去,再好好治。”
陈鸣飞活动了一下被包扎好的左臂,虽然还是疼,但至少能用了。他抬头看向广场中央——
黄皓和王宇浩仗着机甲和外骨骼的优势,火力犀利,还真把白帝的普通守卫压制住了。除了变异者军团,白帝的人伤亡惨重。
段坤躲在市政大楼里,趴在门缝后面,脸色黑得像锅底,气得牙根痒痒。
没有首领指挥,白帝的人打得毫无章法,只会朝着黄皓和王宇浩的方向清空弹夹,但枪法烂得一塌糊涂,纯纯浪费子弹。
黄皓利用外骨骼的机动性,灵活闪避,从不在一处掩体停留超过三秒。他脸上的黄金骷髅战术面具不断闪烁着数据流,实时计算战场情况,给他提供战术支援。
王宇浩也是如此。修身的全身甲在助推器的支持下丝毫不显臃肿,反而异常灵巧。战术头盔将战场全景投射在他眼前,他能精准锁定每一个目标,每一发子弹都带着致命的准头。
但白帝的变异者军团,果然超越了人体极限。
速度快,力量强,五感敏锐。虽然没有装备热武器,但热武器对他们的威胁也有限——枪线只能打出直线,只要提前做好规避动作,躲子弹比躲刀剑简单多了。
绿化带另一侧,黄志云抱着他的狙击枪,缩在草丛里,眯着一只眼瞄准。
“砰!”
第一枪,打偏了,子弹擦着变异者的肩膀飞过去,溅起一串泥水。
“砰!”
第二枪,还是偏了,打在变异者脚边的地上。
“砰!”
第三枪,终于中了。变异者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黄志云松了口气,嘴角刚要扬起,却见那变异者晃了晃,居然又站稳了,猩红的眼睛死死盯向他的方向。
“我靠……”黄志云脸都绿了,赶紧缩回草丛,“这玩意儿怎么这么耐打?”
钱佳豪蹲在他身边,抱着一把适合城市作战的短突击步枪,时刻警惕着四周,给黄志云提供掩护。
“你三枪中一枪,已经比飞哥强了。”钱佳豪面无表情地说。
黄志云:“……”
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
广场外围,白延松和康希没有进入主战场。一个拿着工兵铲,一个拿着棒球棍,专门清理那些躲在暗处打黑枪的外围巡逻队。别小看这两把武器——它们也带着昆仑的黑科技,工兵铲的刃口高频振动,棒球棍内置电击模块,一棍下去,人直接抽过去。
其他人也各展其能,拿出自己的高科技装备,对白帝进行着打击。
陈鸣飞环顾一圈,忽然发现张祖钱一直老老实实地蹲在树根下,安安静静的,特别反常。
“医生?阿钱?”
张祖钱抬起头,哭丧着一张脸,小声回答:“我是张祖钱。”
陈鸣飞一愣:“我靠!医生下线了?这么关键的大战,他居然舍得下线?”
“什么叫他舍得下线了?”张祖钱委屈得不行,“这么多天,他宁可不睡觉,也要压制我的意识,就为了多出来玩几天。这回是他扛不住,自己沉睡去了。结果把我丢在这战场里,我能怎么办啊?”
陈鸣飞摇摇头,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得,您歇着吧。等会儿撤退,你跑快点,别拖后腿就行。”
“那倒不至于。”张祖钱看着手里的手术刀,郁闷不已,“我主要是没有趁手的家伙儿。我又不是医生,手术刀太短,我不会用……”
就在这时——
“铮——!!!”
一声吉他琴弦的爆响撕裂雨幕。
张伟抱着吉他,狂笑着从草丛里跳出来,朝着白帝变异者躲避的掩体冲去。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疯狂拨动,弹奏出几个怪异的音符,紧接着,吉他头部猛地射出一道火蛇!
“啊啊啊啊——!!!”
张伟狂笑着,伸出舌头,一边用吉他自带的喷火器疯狂扫射掩体,一边发出奇怪的吼叫,像一头彻底释放的野兽。
火焰在雨幕中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唯一美中不足的,可能是他没画死亡摇滚的妆,仅靠皮衣上的铆钉,好像撑不起这氛围。
“看起来,他病的也不轻。”张祖钱看着张伟,喃喃一句。
“他玩的叫艺术,你是纯精神病。”陈鸣飞翻了个白眼,“别混为一谈。”
他包好左臂,看看时迁,又看看杨凡。见这哥俩也恢复了些体力,伤口处理完毕,他欣慰地笑了笑。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绿化带里站起身。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举起右手,握紧拳头。
“准备好,兄弟们。”
拳头猛地挥下。
“全军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