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特把一份任务简报推到了马权面前之后,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头往后靠在了椅背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仔细端详的看着马权正在低头看简报。
简报上的内容是一张地铁站的入口照片,照片看着很模糊——应该是在巡逻的时候从远处拍下来的照片。
入口被冰壳覆盖了一半,冰壳上有被腐蚀过的痕迹。
不是变异体的爪痕,也不是冰层的自然裂缝,好像是酸蚀。
冰壳上的那道腐蚀痕迹颜色是暗绿色。
从入口顶部一直延伸到冰壳边缘,像是有人把一桶浓酸从入口的上方给泼了下来,酸液沿着冰层就往下淌,边淌边腐蚀,最后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马权认得这道痕迹,他在塔墙外侧巡逻的时候也见过这种一模一样的腐蚀——
塔墙外墙那道有着数来米长的腐蚀裂缝。
那是阿莲的异能毒雾给造成的,她试图从这里强行突破进入灯塔。
最终还是失败了。
然后阿莲就换了一个地方——塔墙的外墙。
最后也以失败告终。
但阿莲并没有选择放弃,她从东侧废墟方向托付了一批孩子,其中有一个是马小雨,然后她继续往灯塔的方向走。
走过了剥皮口——巴特尔这家伙没有拦住阿莲。
让她走到了塔墙的外墙——并腐蚀出了一道很深的裂缝,但依然没有选择从这里进去。
阿莲最后的选择是走到了这个地铁站的入口——进去了。
“你应该认得这个地方。”沃尔特说。
马权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抬起了头看着沃尔特。
他没有去回答沃尔特的陈述。
这种回答已经不是不想回答了——双方彼此都清楚这个意思,不需要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沃尔特已经把简报给他看了,说明沃尔特已经知道阿莲进过这个地铁站。
任务简报上写着“清理被变异体占据的旧地铁站,确认通道安全”——
但简报上并没有写明阿莲的名字?
这绝对不是遗漏,好像是故意不写上去的。
沃尔特这个老狐狸又故技重演,悄悄的在测试着马权。
测试马权看到阿莲留下的痕迹时脸上、身体上会有什么反应。
测试马权会不会主动提起阿莲这个人。
马权的考虑当然不会去主动提起这个问题。
“这个地铁站。”沃尔特说,老狐狸把身体从椅背上移开,双手放在铁桌上,翻开任务简报的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张地铁站内部的结构图——
是从灯塔数据库里调出来的旧图纸。
图纸上标注了站厅、月台、维修通道、通风井。
但这张图纸应该是病毒爆发之前的图纸,之后这个地铁站被废弃了有多久、里面变异体又有多少、结构有没有过坍塌——
图纸上并没有说明这些。
要想知道里面是一个什么情况,只有活着进去过的人才知道。
阿莲进去过,她也活着出来了,她就是知道那里面是个什么情况的人。
但阿莲在里面又遇到了什么——灯塔的数据库里并没有哪怕一丁点的记录。
“东梅来过这个地铁站。”沃尔特说,他把手指点在了结构图的维修通道出口——
那个出口在塔墙外侧东面大概有五百米的位置。
出口被冰壳封住了,和入口一样,冰壳上有暗绿色的酸蚀痕迹。
“她是从这个入口进去的,又从维修通道这个地方走出来的。
在里面待了有多久——
不知道。
在里面又遇到过什么——也不知道。
但这个女人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很重的伤。
不是变异体抓的——
是灼伤。
高温的灼伤。
这个女人的毒雾是腐蚀性的——但她在里面遇到了能放出高温的东西。
致于是个什么东西——还是不知道。”
马权的右眼剑纹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缓缓脉动。
频率没有一点变化。
但马权放在铁桌上的右手微微的收紧了一下——
这个动作不是在握拳,是指尖往掌心里蜷了半寸。
恰好被沃尔特这个眼尖的老狐狸,用目光给捕捉到了。
老狐狸不是看到了手指的动作——
是看到了虎口那道冻硬的血痂在指尖蜷缩的时候被扯动了一下。
血痂边缘渗出了一丝极细极淡的新鲜血液。
“看起来你对这个任务很感兴趣。”沃尔特说。
“应该不是为了任务积分吧——是不是因为这个女人进过这个地方。
你又想知道这个女人曾经在里面遇到了什么。”
马权把右手从铁桌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虎口的血痂在接触到裤腿布料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任务的要求是什么,告诉我吧”
沃尔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在笑——
是收到……收到马权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了。
马权不想谈阿莲这个人的任何问题,但他接了这个任务。
接任务的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独臂的男人硬是要去走一遍,那个全身拥有毒雾的女人曾经走过的路。
“任务要求。”沃尔特把简报翻回第一页,手指点在了任务说明那一栏。
“清理变异体。
确认通道安全。
通道从入口到维修通道出口,全长大概有三百来米。
清理完毕之后在出口处放置信号灯——
灯塔的巡逻队会去验收。
验收通过,积分到账。
验收不通过——
积分减半。
如果在里面死了——
积分为清零。
致于你带去的队员死了——积分也算清零。”
“里面是否有特殊变种。”马权说。
沃尔特刚才说了阿莲在里遇到了能放出高温的东西。
变异体通常不具备放高温的能力——
变异体是病毒感染的产物,大多数变异体只会用爪子和牙。
能放高温的东西不是普通变异体。
“可能有。”沃尔特说。
“数据库里没有记录。
但东梅身上带出来的灼伤是真实的。
灼伤的深度达二度伤害——皮肤表层碳化,碳化层多下面有组织液渗出。
这种伤害应该不是火焰造成的烧伤——
应该是高温冲击。
像是被什么高热的东西给近距离的喷了一下。
如果那个东西还在里面——你自己需要多佳小心。”
沃尔特把简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的任务记录表。
表上需要填写任务执行人、执行时间、任务结果、伤亡情况、特殊发现。
最下面一行是审查官签名栏——签名栏现在是空白的。
“这个任务等级是b级。
b级的任务通常是分配给有经验的防卫队小组。
你的异能者小队现在只有三个人——你,风暴系,金刚之身。
你们三个人要完成b级任务——
在灯塔的作战手册里属于高风险配置。
高风险配置的任务通过率只有不到的百分之四十。
你现在还确定要带着你的那两个人进去吗。”
“确定。”马权说。
沃尔特看着马权。
看了大概有五秒的时间。
五秒后沃尔特把任务简报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支笔,在简报封面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审查官签名。
“任务指令生效。
执行时间——明天上午六点。
装备——去军需处领。
三级权限能领到三套基础作战装备——防护服、战术背心、制式砍刀。
枪械暂时不能领取——你现在还没有军衔。
异能者是不需要使用枪械的——当然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军需处的规定。”
沃尔特把简报推给了马权。
“简报你带走。
任务执行期间——你的三级权限卡能刷开地铁站入口的临时闸门。
闸门是上次的巡逻队给封的——担心怕变异体跑出来。
你们刷开之后进去。
进去之后——闸门会在你身后自动关闭。
出来的方式——是维修通道出口。
出口处也有闸门,用你的权限卡刷开。”
马权把任务简报拿起来。
右手——虎口的血痂在接触到简报封面的时候在纸上留下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红色痕迹。
马权站了起来,右肩关节在承受体重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嘎吱声。
“还有一件事。”沃尔特说,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在膝盖上。
“东梅进过这个地铁站。
她出来之后不久——
塔墙外墙就出现了那道腐蚀裂缝。
这个女人在地铁站里发现了什么——我是不知道的。
但那个发现也让这个女人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就是从塔墙外侧强行突破。
突破失败了——但这个女人的决心并没有被失败给打到。
你和这个女人是一样的人——你们都在找一个人。
我希望你又和这个女人有点不一样——那就是不要走到强行突破的那一步。”
马权没有回答,他把任务简报夹在右臂和身体之间,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但是并没有回头。
“那个灼伤——在哪。”他问。
“右肩。”沃尔特说。
马权没有说话,他打开了合金门。
门外的通道里站着两个持枪警卫。
警卫看到了马权,也没有什么敬礼——因为现在的他还没有军衔。
马权此刻正往着安置点的方向走去。
右肩关节在每一步迈出时都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
不是关节要坏了——
是关节液在低温下变得更稠,每一次移动都需要更大的力气。
此时马权走得很平稳,比走进来的时候更加平稳。
因为他现在知道了一件事:阿莲曾经进过这个地铁站。
她在里面遇到了一个能放高温的东西。
那个东西灼伤了她的右肩。
她的右肩——是马权现在唯一还能动的肩膀。
她走过的路。
马权现在也要走,必须走。
最后当马权回到了安置点的时候,隔间里的灯管闪了两下。
不是电压不稳——
是灯管很老化了。
下层居住区的灯管都是上层换下来的旧货,用久了就会闪。
闪第一下的时候火舞睁开了眼睛,闪第二下的时候她已经把短刀从膝盖上拿了起来,刀尖拄在铁架床的边缘。
这不是火舞在紧张——
是她自己的一种生存习惯。
在坚难的末日生存下,平时养成的习惯:
灯光闪烁就意味着有人来了。
来的人有可能是敌人,也有可能是队友。
当在看清之前,刀要首先握好。
门被开了。
马权走进来,右臂和身体之间夹着一份任务简报,手里攥着三张金属卡片。
虎口的血痂在攥卡片的时候又蹭掉了一块——
新血渗出来,在卡片的金属表面上留下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红色痕迹。
马权把卡片放在折叠桌上。
三张。
一张三级权限——那是马权自己的。
另两张是一级权限——
火舞和十方的。
“任务来了。”马权说。
声音不高,但隔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塔墙外围东侧,废弃地铁站。
清理变异体,确认通道安全。
任务等级b。
完成之后积分三百。
明天上午六点出发。
我,火舞,十方——
我们三个人去。”
马权把任务简报放在折叠桌上。
大头第一个伸手拿过来,翻开。
简报上的地铁站入口照片很模糊,但那张结构图很清楚——站厅、月台、维修通道、通风井。
大头用手指在结构图上快速划了一遍,又从入口到出口全长大概有三百来米。
这三百米——就算是在平地上走也需要三分钟。
在地铁站里,可能要走三个小时。
也有可能最后走不出来。
“b级任务。”大头用气声说。
嗓子比昨天又好了一点,能发出完整的句子了,但每个字还是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碎玻璃。
“灯塔作战手册里b级任务的通过率不到百分之四十。
三个人的小队——其中有两个没有异能。
通过率会更低。”
大头把平板翻过来,在上面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翻回去给马权看。
“沃尔特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这个任务不是随便就能分配的——应该是他特意挑给我们的。
b级任务,高风险配置,阿莲进过的地方。
沃尔特是在想看你怎么打。
如果打得好——以后的任务会更难,但权限越会相应的得到更高。
如果打得不好——死在了里面,这对沃尔特来说损失不是很大。
死了一个异能者,档案归档,换下一个就是。”
火舞把短刀从铁架床边缘移开,拄在冰面上。
右膝在弯曲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给了我们什么装备。”
“军需去处领。
三级权限能领三套基础作战装备。
防护服、战术背心、制式砍刀。
枪械暂时不能领取——没有军衔。”
马权停了一下,他知道火舞问的不是装备清单——
是在问有没有铁剑。
铁剑在进入灯塔的时候被收缴了,现在存放在某个武器库里。
三级权限能不能取回马权铁剑——这个答案、不知道。
“铁剑还在塔里。
我能感觉到——
剑纹和铁剑之间的联系还在。
不在军需处。
在更上层。
四级权限可能够得到。”
火舞没有追问。
她把短刀从冰面上拔起来,刀尖在冷白色灯光下反射出极淡的金属光泽。
这把短刀是火舞现在唯一的武器——
刀柄上的缠带被血浸过好几次,刀刃上被冰壳磕出了几道小缺口。
虽然现在不是一把好刀。
但对当下来说,可以用就好。
十方从折叠椅上站起来。
两条手臂垂在身侧。
左掌焦黑的表皮层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皮肤。
右臂手腕的肿胀从深紫色退成了暗红色——消肿了,但关节还是僵的。
和尚走到了马权的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左手伸出来。
不是要东西——
是接卡片。
马权把那张一级权限卡放在了他掌心里。
十方低头看了一眼卡片,然后把卡片收进袈裟内侧的口袋里。
袈裟破了好几个洞,但内侧口袋是完整的。
“明天早上六点。”十方说。
声音很低,呼吸带着水声但节奏稳得像钟摆。
“还有十二个小时。
够我睡一觉。”
和尚走回折叠椅旁边,坐下来,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是在调息。
功法根基断了之后他一直在排淤,睡觉就是排淤。
每一次呼气,肺里的水声就轻一点。
每一次吸气,胸口那些龟裂的皮肤边缘就会渗出极细微的血珠。
不是在流血,是在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