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引着她穿过庄园的后门,沿着一条蜿蜒的石阶,向山后走去。石阶两侧,是茂密的竹林,晨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抖落一串晶莹的露珠。空气越发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与海风的咸味交织在一起。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石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不大的、由天然岩石打磨而成的平台,悬浮在陡峭的山崖之上。平台边缘,围着一圈低矮的、雕刻着云水纹的石栏。站在平台边缘,可以俯瞰整个岛屿,以及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正在晨光中苏醒的海洋。
那位砚斋主人,已经到了。
他依旧穿着昨夜那件青灰色的长衫,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正眺望着东方海天相接处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晨风吹动他的衣袂和鬓角的花白头发,让他看起来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融入那片辽阔的天地之间。
石栏边,摆着一张小小的竹案,案上放着两碟精致的点心,一壶热气腾腾的清茶,和两只青瓷茶杯。
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平台上,只剩下凌清墨和那位砚斋主人两人。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走到石栏边,与他并肩而立,同样眺望着远方那片正在苏醒的天空。
海风拂面,带着微咸的气息。远处,海天相接处,那抹鱼肚白正在缓缓扩大,边缘开始透出一丝淡淡的、如同少女脸颊般的绯红。海面上,粼粼波光,如同撒了一把碎金。
砚斋主人没有看她,依旧眺望着远方,缓缓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七百年前,我离开师门,乘着一艘小舟,漂到这处无名荒岛时,也是在这样的一个清晨,在这块岩石上,看了第一场日出。”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逃离。逃离那场内乱,逃离那些无休无止的争执和背叛,逃离那个被‘归墟’阴影笼罩的、支离破碎的‘墨门’。”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以为,只要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就能找到一片清净之地,守着我的‘砚斋’,守着我对‘墨’的理解,独善其身。”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黛青色的眼睛,落在凌清墨脸上,目光平静而深邃。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这片大海,并不能隔绝‘归墟’的侵蚀。这座孤岛,也无法让我真正置身事外。那些我以为已经摆脱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潜伏在我的身边,潜伏在……我的弟子们的心中。”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方那片越来越明亮的天空。
“所以,我开始等。”
“等一个能真正理解‘墨’与‘归’并非对立、而是同源共生之人出现。等一个能打破这七百年僵局,为‘墨门’找到一条全新出路之人出现。”
他再次转头,看向凌清墨,目光中,带着一种仿佛穿透了七百年时光的期待。
“而现在,我终于等到了。”
远处,一轮红日,猛地跃出了海平面,将万道金光,洒向这片辽阔的天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