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墨潭,静静地躺在山谷的怀抱之中,如同一块沉睡的、纯粹的黑玉。
潭水不流动,也没有任何涟漪。它不像水,更像是一整块凝固的、纯粹的墨色琉璃,嵌在大地的肌理之中。阳光从山谷上方洒落,落在潭面上,却仿佛被那深邃的墨色尽数吞没,没有一丝反光,只在潭水边缘,留下一圈极淡的、如同水墨晕染般的温润光泽。
空气中弥漫的墨息,在这里达到了顶峰。那气息并不压迫,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宁静感,仿佛能抚平人心头所有的浮躁和杂念。站在潭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生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的墨色。
砚斋主人在潭边站定,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片深邃的墨色之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当年墨衍碎裂祖砚时,砚碎为七,散落四方,化为那七颗‘砚籽’。但祖砚碎裂的瞬间,还有一样东西,没有散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潭水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的重量:
“砚心。”
“祖砚的核心,砚之魂魄,所有‘墨’之本源最初的凝聚之处。它在祖砚碎裂的那一刻,自行脱离了碎片,化作一道流光,穿越千山万水,落到了这座我当时尚且一无所知的荒岛之上,沉入这片山谷之中,化作了这方墨潭。”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凌清墨,那双黛青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潭水边缘那圈温润的墨色光泽:
“七百年来,我守着这座岛,守着这方墨潭,并非只是为了逃避。我是在等——等一个能让这方沉寂了七百年的墨潭,重新泛起涟漪的人。”
他伸出手,指向潭心:“你看。”
凌清墨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片如同凝固黑玉般的潭水中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那涟漪并非从外部落入的石子所激起,而是仿佛从潭水深处,自行荡漾而出,一圈一圈,缓缓扩散。
而在那涟漪的中心,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不是此刻站在潭边的、穿着朴素衣裳的她的倒影,而是一个更加模糊、更加古老的、仿佛与她血脉深处某些沉睡的记忆片段重叠在一起的身影。那身影一闪即逝,快得像幻觉。
砚斋主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仿佛印证了某种猜测的了然:
“看来,我没有等错人。”那圈涟漪,缓缓地,在墨色的潭面上扩散开来,最终消失在边缘那圈温润的光泽之中。潭水重新恢复了那片深邃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宁静,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凌清墨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看着潭心那片重新归于平静的墨色,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砚斋主人。
“前辈,这方墨潭,为何会因我而泛起涟漪?”
砚斋主人没有直接回答。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如同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般,触碰了一下潭边的水面。指尖触及的瞬间,那片深邃的墨色仿佛活了过来,一圈更小的涟漪,以他的指尖为中心,轻轻荡开。
他收回手,指尖上沾染了一滴墨色的水珠。那水珠在他苍白的指尖上滚动了一下,没有滴落,反而仿佛被他的体温所吸引,缓缓地,渗入了他的皮肤之中,消失不见。
他看着自己恢复干净的指尖,目光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仿佛混合了追忆和怅然的情绪。
“因为它认得你。”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一些,“或者说,它认得你血脉深处,属于墨衍的那一部分。”
他站起身,重新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方深邃的墨潭之上。
“当年墨衍铸那枚‘墨引’时,不仅用了祖砚的边角料,还滴入了自己的一滴本命精血。那滴血,承载着他毕生修习的‘墨’之本源,也承载着他对于‘墨’与‘归’关系的、最核心的理解。”
“那枚‘墨引’虽然已经碎裂,但它所承载的那滴本命精血,并未消散。在你携带着‘砚籽’碎片,进入那座峡谷,以自身鲜血唤醒祖脉之时,那滴沉寂在‘墨引’深处的墨衍精血,便已被你的血脉所激活,融入了你的血液之中。”
他转过头,看向凌清墨,目光中带着一种仿佛看穿了命运因果的平静:
“所以,此刻站在这里的你,不仅仅是凌清墨。你的血脉里,已经流淌着一丝属于墨衍的本源。而这方墨潭,是墨衍当年亲手碎裂的祖砚之心。它等待了七百年,等待的,就是这一丝熟悉的气息,重新回到它的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却更加清晰:
“它因你而泛起涟漪,是因为——它认出了你体内的,墨衍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