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高,山谷中的雾气彻底散去。那方墨潭在明亮的日光下,依旧深邃如夜,边缘那圈温润的光泽却比方才更显柔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潭水深处缓缓苏醒。
砚斋主人说完那句“你就是那个人”之后,便没有再开口。他站在潭边,静静地看了很久那方墨潭,仿佛在与一位相识了七百年的老友做最后的无言告别。
终于,他转过身,面向凌清墨。
他没有说什么郑重的话,只是缓缓地,抬起右手,并指如笔,在虚空中,极慢、极稳地,写下了一个字。
那个字,凌清墨不认识。它不属于任何一种她见过的古文字,笔画简至极处,只有三道——起笔如磐石,行笔如流水,收笔却如刀锋入鞘,戛然而止,不留一丝余韵。
但那个字落成的瞬间,她丹田深处那枚“墨种”,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血脉最深处的共鸣,如同潮水般涌遍她的全身。她甚至能感觉到,脚下这座岛屿,这片山谷,那方墨潭,都在随着那个字的笔意,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呼吸般的律动。
砚斋主人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那简简单单的三笔,仿佛耗尽了他极大的心力。他的脸色,比方才苍白了一些,但那双黛青色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这是我参悟了七百年,从这方墨潭中,领悟出的最后一个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依旧平稳,“我称它为——‘承’。”
“承,是承接,是承担,也是传承。”
他看着凌清墨,目光中,带着一种仿佛终于完成了某项使命般的、释然而又郑重的神色:
“我将这个字,连同这座岛,这方墨潭,以及我七百年来对‘墨’与‘归’的全部理解,一并交给你。”
“如何运用它们,如何书写属于你自己的‘墨’之篇章,将由你自己决定。”
他说完,便缓缓地,阖上了眼睛。他的身体,仿佛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重担,变得无比轻松,又仿佛有些摇摇欲坠。
凌清墨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
但砚斋主人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重新睁开眼睛,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明而平静。
“我没事。”他说,“只是有些累了。七百年的等待,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让我……好好歇一歇。”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那方墨潭,也没有再看凌清墨,沿着来时的山路,一步一步,缓缓地,朝着庄园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无比清瘦,却又无比轻松,仿佛卸下了背负七百年之久的重担。
凌清墨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山谷中,只剩下她,和那方静静的墨潭。
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向那方深邃的、仿佛能容纳一切的墨潭,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她学着方才砚斋主人的样子,并指如笔,在虚空中,缓缓地,写下了那个刚刚学会的字——“承”。
起笔如磐石,行笔如流水,收笔如刀锋入鞘。
当她的指尖,落下最后一笔时,那方沉寂了七百年的墨潭,终于,不再只是泛起涟漪。
整片潭水,如同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的石子,猛地,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