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间隙。你刚才在竖井底下有没有注意到主河道的水流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极短暂的流速变化,主脑每次发出探测波动的瞬间,暗河水流都会被探测波动本身推动一下,产生一道极细微的水下涌浪。涌浪向前推进时撞在急弯外侧的岩壁上会反弹回来,反弹回来的余波恰好和下一道涌浪的前沿在弯道外侧叠加,在那个叠加区域水流会短暂地紊乱几息。”云杳杳的手指在急弯外侧点了一下,“那个叠加区域,就是探测波动最不稳定的位置。我们不需要等它出现间隙——我们自己制造间隙。在涌浪叠加的瞬间从弯道外侧贴着岩壁穿过去,用神识把所有人的气息全部压到最低,主脑的探测波动在紊乱状态下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涌浪造成的杂波,哪个是入侵者。”
她说完后把林青璇拉到井口旁,跟她确认了水下路线的几个关键节点——从竖井到支流汇入主河道的交汇口,从交汇口到急弯外侧的叠加区域,从叠加区域到主脑核心区外围。林青璇在水下全程跟着赵烈游了一趟,对每一段水道的宽度、深度和水流速度都心里有数。她在云杳杳画的简易剖面图上用手指从交汇口沿着主河道往下游画了一道线,停在急弯外侧的位置,点了点那个区域。
“叠加区域的水流紊乱大概持续几息,之后探测波动会恢复正常。这几息就是穿过弯道的最佳时机。但弯道外侧的岩壁很滑,水流又急,要贴着岩壁过去必须有足够的臂力和腰腹力量来对抗水流的冲击。”她说着看了一眼江疏影,“你的左肩能撑得住吗?”
江疏影一直安静地靠在仓库门内侧的墙面上,右手扶在剑柄上,左肩上的白棉布在刚才这段时间里已经被她揭下来叠好放在了旁边的货架上。姜长老的药膏敷了之后骨痂深处的酸胀感减轻了不少,云杳杳前两次暗中用创生源息帮她松解纤维粘连的效果也在逐步显现——虽然每次只松解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但累积起来,骨痂周围的软组织已经比昨天柔软了许多,左臂活动的范围也在不知不觉中扩大了几分。她抬起左臂缓缓转了几个角度,肩膀关节发出的骨擦感比昨天轻了不少,虽然举到一定高度还是会卡住,但从腰部到胸口的防守范围已经完全恢复,短剑在这个范围内可以自如挥动。
“水下贴身作战不是我的强项,但我用短剑守住建在弯道外侧的退路没问题。你们往前突破的时候,我负责守住后路,保证退路不被截断。”她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没有一丝逞强的成分。她在北域矿洞的地下通道里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一个伤员在战场上的价值,不在于能不能跟其他人一样冲在最前面,而在于能不能用自己还能做到的方式,替队友分担压力。
“不用下水。”云杳杳按住江疏影正要拔剑的手,语气平淡但不容反驳,“姜长老说过,你的左肩在骨痂软化之前不能提重物,不能做大幅度动作。水下对抗水流的冲击比提重物更伤肩——水流的力道是持续不断且方向不定的,你的肩关节周围的筋膜和肌肉在这种力的作用下会本能地绷紧来保护关节,绷得越紧骨痂与骨骼之间的摩擦就越剧烈,摩擦剧烈了骨痂边缘的软组织会再次发炎肿胀,到时候这几天用药和推拿的效果就全白费了。你留在岸上,跟林青璇一起守住井口和仓库外围。坊市附近的混沌神殿暗哨随时可能过来,井口必须有人守着。你和青璇两个人一个守井口一个守仓库门口,互相策应,比下水更有用。”江疏影直接听蒙了,什么摩擦?她的信息已经落后了吗?不过她看周围人的反应知道他们也听不懂,那没事了,反正隐约就是不让一起的意思,她明白了。
江疏影沉默了一息,然后把手从剑柄上松开,点了下头。她不是那种会为了证明自己有用而强行去做不该做的事的人。在北域矿洞里她学会的另一件事就是——听比自己更了解局势的人的话。云杳杳既然说留在岸上更有用,那就是真的更有用。她把短剑重新插回腰间的剑鞘,走到井口另一侧靠墙的位置,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仓库大门和古河道对岸那排废仓库的屋顶。
云杳杳安顿好井口的防守安排后,重新走到夯土层被撬开的位置。刚才赵烈下井之前已经把夯土层撬松了大半,铁板也掀开了,但井口周围的夯土碎块和锈铁碎片散落一地,如果有人从仓库外面经过,一眼就能看到地面上多了一个大洞。她扫了一眼仓库角落里那堆发霉的麻袋——数量足够多,堆起来能遮住井口大半。但光遮住还不够,万一混沌神殿的暗哨趁他们在水下时摸进来,光靠麻袋挡不住任何人。
她抬头看了看仓库的屋顶。丙十七号仓库的屋顶是旧式的人字梁结构,横梁和椽子都是粗大的老杉木,虽然年久失修但整体框架还算结实。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积灰的地面上投下几块光斑。她沿着墙边走到一根立柱旁,用指节敲了敲立柱——木头是实心的,没有被虫蛀空。这样的立柱仓库里有四根,分别撑住屋顶的四个角。
“赵烈,你和林青璇把麻袋堆在井口周围,堆高一点,从外面看过来要看不出这里有口井。然后把这些碎土和铁锈渣扫到墙角去,地上恢复原样。”她一边说一边走到仓库中央,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布阵用的灵晶,蹲下来按在积灰的地面上。灵晶嵌入地面的瞬间,一道极淡极细的灵能纹路从灵晶底部蔓延开来,沿着地面往仓库四角延伸,在四根立柱的根部各自绕了一圈后攀上柱子,顺着柱身往上爬到屋顶横梁处,然后在横梁上交汇成一个覆盖整个仓库顶部的灵力网。这是她改良过的示警阵法,和万毒窟广场上那些会发光的符文纹路不同,这个阵法完全无声无光,不会被任何灵能探测手段察觉——因为它不主动向外发送任何灵能信号,只在有人触碰到阵法边缘时,布阵者腰间的阵玉会发出一道极短的温热震动。闯入者修为越高、速度越快,震动就越强烈。这个阵法是她第一世在九千神界时从藏书阁里翻到的一个上古残篇中改良出来的,原本是用来守护闭关密室的,被她简化了符文阵列后做成了便携版,布阵只需要一枚灵晶和几个呼吸的时间。
阵法布好后,她把对应的阵玉从腰间解下来递给江疏影。“有人闯进来,阵玉会发热。热度越高,来人修为越高。如果是圣境以上,阵玉会直接发烫——那时候不用犹豫,直接捏碎阵玉,我会立刻从水下折返。”江疏影接过阵玉握在左手手心,点了下头。
云杳杳又走到仓库门口,从门缝里往外扫了一眼。古河道对岸那排废仓库的屋顶上,那只乌鸦傀儡还停在屋脊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它的控制者显然还在等待援兵,没有接到新的指令之前不会轻举妄动。但援兵到来的时间不会太久了——从坊市南面那个小型据点赶到旧仓库区,以混沌神殿黑袍人的正常遁速来算,用不了多久就能到。她必须在援兵到达之前完成井下侦察并撤回井口,否则就会在地下暗河里被两面夹击。
“我们下水之后,你们在岸上注意那只乌鸦。它不动,说明援兵还没到;它一旦飞走或者转头看向别的方向,说明控制者在给它发新的指令——大概率是援兵到了。”云杳杳对林青璇和江疏影交代最后一句,然后走到井口边,单手抓住铁爬梯的竖杆,身体往下一沉,整个人无声无息地滑入竖井。赵烈紧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攀下铁梯,到了水面位置没有停留,直接松手入水。
云杳杳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她在身体接触水面的瞬间用灵力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气膜,气膜将水与她之间的接触面压缩到了极限,入水的声响比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还轻。冷水裹住全身的瞬间她没有像赵烈那样咬牙忍冷,而是在水下睁开眼睛,神识无声地铺展开来,沿着竖井底部的横向裂缝往暗河支流深处探去。她的神识在水下的探测距离虽然比在空气中短,但足够覆盖从竖井到主河道交汇口的整段支流——支流里没有异常灵能波动,裂缝内壁的人工凿痕和赵烈描述的一致,水流平稳,水温均匀,没有任何埋伏。
她收回神识,朝身后的赵烈打了个手势,两人沿着赵烈刚才探明的路线穿过横向裂缝,在支流与主河道的交汇口处停下来。主河道的水流声在这里震耳欲聋,暗河水从上游奔涌而来撞在交汇口的岩壁上溅起无数细密的白色水沫,水流速度比支流快了数倍不止。云杳杳悬浮在交汇口边缘,神识沿着主河道往下游方向延伸——她感应到了赵烈说的那个急弯,急弯外侧的水流果然如她推测的那样在每一次主脑探测波动经过时都会出现极短暂的紊乱,紊乱的幅度极小,但如果能精确卡在那个位置上,确实可以利用涌浪叠加造成的探测误差穿过去。她正要再往前游一段确认急弯另一侧的情况,腰间的阵玉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发烫——热度不是逐渐升高的,而是一瞬间从温热跳到灼烫,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直接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圣境以上。不止一个。
云杳杳在水下猛地折返,一把抓住赵烈的手臂往竖井方向拽。她顾不上解释,只是用力握了一下赵烈的手腕——那是她们在万毒窟行动中约定好的紧急撤退信号,一握就代表“不用问,立刻跟我走”。赵烈反应极快,蹬着岩壁借力转身,紧跟在云杳杳身后穿过横向裂缝,两人以比来时快了一倍的速度游回竖井底部,抓住铁爬梯的踏板几下攀上井口。
她从井口跃出时浑身的水在地面上溅开了一大片,深海玄铁剑已经出了鞘,剑身上的暗河水在剑刃表面淌成一道道极细的水线。江疏影左手握着那枚还在发烫的阵玉,右手已经把长剑拔了出来。她站在仓库门内侧靠墙的位置,剑尖斜指地面,目光穿过门缝盯着外面,侧脸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显出极冷极硬的线条。林青璇蹲在井口另一侧,备用长剑横在膝上,正在用一块干布飞快地擦干剑柄上沾的水珠以防握剑时打滑。
“来了几个。”云杳杳压低声音问。
“三个。都是圣境。从古河道上游方向来的,速度很快,刚到对岸那排废仓库后面。他们没走正门——从后面绕过去的,应该在跟屋顶上那只乌鸦的控制者汇合。四个人了。”江疏影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吐字极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剑刃上削下来的,简短锋利,“其中一个修为比另外三个高出一截,走路时脚不沾地,用的是缩地成寸——至少圣境巅峰。”
四个圣境,其中一个圣境巅峰。这个配置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一支足以推平小型据点的突击力量,混沌神殿却用来做暗哨的援兵。要么是坊市附近那个小型据点里恰好有一队高手驻扎,要么就是混沌神殿在失去万毒窟枢纽之后把剩余的圣境战力重新分配到了总枢纽周围的各个关键位置,宁可把高手集中部署在总枢纽外围,也不让他们分散在各个偏远据点被逐个击破。
云杳杳走到门缝边,贴着墙往外扫了一眼。古河道对岸的废仓库屋顶上,那只乌鸦傀儡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飞到了更高的屋脊上,头朝向丙十七号仓库的方向,黑豆大的眼珠在阳光下反射出一星极淡的暗紫色光芒,说明控制者正在通过它实时监控这边的动静。四个黑袍人的身影在废仓库后面的巷道里一闪而过,其中一个果然如江疏影所说脚步极轻极快,身形在巷道阴影中移动时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掠过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灵能残痕暴露了他的行进轨迹。
“他们暂时还不会冲进来。”云杳杳把深海玄铁剑的剑尖抵在地面上,剑身上的水线沿着剑刃往下淌,在积灰的地面上滴出一小摊水渍,“乌鸦傀儡只能拍到我们进了仓库,拍不到井口铁板。他们现在只知道我们在这栋仓库里,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更不知道井口下面是什么。在不清楚对手底细之前贸然冲进来,很容易中了埋伏被反杀。他们现在应该在等——等更多援兵,或者等我们主动出去。”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赵烈已经把探测阵盘重新固定在胸前,夜明珠也收回了腰间,右手握着一把短柄灵能弩,左手按在腰间的阵盘袋上,随时准备布阵。
“不等。”云杳杳走到井口旁,低头看了一眼井下幽深的水面。主脑的精确位置已经锁定,急弯外侧的突破路线也已经确认,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岸上这四个不速之客。如果不管他们直接下水,等他们发现仓库空了之后一定会搜索井口,一旦井口被发现,水下的人就被堵死在暗河里了。所以她必须先解决岸上的麻烦,至少要把这四个黑袍人引开或者打散,才能确保井口的安全。
她走到仓库中央站定,闭上眼睛,将神识以自己为圆心往外铺开。这一次她不再刻意压制神识的强度——反正是要引他们进来,神识强度越高对方越忌惮。她的神识在几息之内覆盖了整个旧仓库区,然后继续往外延伸,越过了古河道,覆盖了对岸那排废仓库,精准地锁定了四个黑袍人的确切位置。其中一个在废仓库屋顶——不是那只乌鸦,是乌鸦的控制者,修为圣境初期,灵力波动偏阴冷,擅长傀儡术;两个在废仓库后门两侧,修为都是圣境初期,灵力波动偏火属性,应该是擅长正面强攻的类型;修为最高的那个在废仓库的二楼窗口,身形半隐在残破的窗棂后面,灵力波动极其收敛,如果不是云杳杳的神识强度远超同阶,根本捕捉不到他的存在——圣境巅峰,可能差半步就能踏入帝阶。
她收回神识,把四个人的位置和修为特征简要告诉了林青璇和江疏影,然后说:“他们的目标是我们,不是井口。只要我们离开仓库,他们就会追着我们走。所以——”
“所以我们要带他们去一个更合适的地方。”林青璇接过话头,剑柄在手里转了一圈,剑刃反射出一道极细的寒光,“仓库区太窄,打起来容易误伤井口。古河道对岸那片废仓库后面有一块空地,以前是坊市的骡马市,后来废弃了,地面是夯实的硬土,周围没有民居,不会伤及无辜。”
“四个人,我们三个。那个圣境巅峰交给我,剩下三个你们分。”云杳杳说着走到仓库后墙一扇被封死的旧窗户前,用剑鞘把封窗的木板一块一块撬开。木板腐朽得厉害,剑鞘轻轻一撬就整块脱落,露出窗外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空地对岸就是那排废仓库,乌鸦傀儡还停在屋脊上,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它的侧影——它还没发现仓库后窗已经被打开了。
“赵烈,你留在仓库里守着井口。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如果有人趁我们打起来时摸进仓库想偷井口,你就把阵盘里预存的那个困阵直接展开——困阵范围刚好能罩住整个仓库地面,把井口藏在阵里。撑到我们回来。”云杳杳说完把窗框上最后一块松动的木板拆掉,窗外的荒草在午后的阳光里被风吹得沙沙响。
赵烈没有争辩自己要跟出去打——他知道自己的阵法和探测能力在井下比在岸上有用得多,而守住井口就是守住所有人的退路。他点了下头,从腰间阵盘袋里取出那枚预存了困阵的阵盘握在手中,另一只手重新端起了灵能弩,退到井口旁边的阴影里蹲下来。
云杳杳率先从后窗翻了出去,落地时脚踩在荒草丛里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深海玄铁剑在她手中横持,剑尖微微上挑。林青璇和江疏影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翻窗而出,三人的身影在荒草丛中快速移动,朝古河道下游方向绕了一个小圈,避开了对岸屋顶上那只乌鸦傀儡的正面视野。她们的目标是废仓库后面那片废弃骡马市——那里空间开阔,地面平整,周围没有民居,是云杳杳计划中最合适的战场。把四个黑袍人引过去,在那里解决掉,然后干净利落地回到井口,继续未完成的下水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