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屋时,
一家人都已经在桌边坐好了。
李父也从地里回来了,正就着粥吃腊肠。
阿珍被几个女人围在中间,
面前的碗里堆得冒了尖,这个夹一块腊肠,那个递半个红薯。
小文正掰着一根玉米粑,见李湛进来,把大的那半悄悄推到他碗边。
小雪则一声不吭地剥了个鸡蛋,放到李湛的粥碗里。
李湛坐下来,端起碗,先喝了一大口粥。
白米熬得糯烂,混着新米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浑身舒坦。
“今天有什么安排?”
李父看向儿子。
“想带阿珍去市里医院看看。”
李湛放下碗,
“月份快到了,她早上说肚子有点发紧。
市里条件好,先住进去稳当些,也不用来回跑。”
李母立刻紧张起来,
“是得去是得去,这又不是小事!
我跟你一块去,你一个大男人哪会照顾人。
我一会儿就收拾东西,产检本、换洗衣裳、毛巾、盆……
对了,你们这些小年轻不懂,孩子出生要用的东西多得呢!”
她说完就放下筷子,急急地往屋里走。
阿珍想拦,被李母按住了,
“你别管,妈经验足,你坐着别动。”
几个女人也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要带什么。
莉莉说要去县城买两套新睡衣,菲菲说备点巧克力,听说生产前吃能增加力气。
小雪虽然没怎么说话,但已经起身去把阿珍的洗漱用品归整好了。
小文在手机上查从村里到市里医院要开多久,嘴里念念有词。
李湛看着这一屋子热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低头把粥喝完,刚准备去检查车况,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进哥儿的短信,
“刘强和孙建业往村里来了。
开奔驰。”
李湛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一磕,随即放下,抬头对阿珍说,
“我先去把车开过来,你在家等着。”
阿珍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可李湛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村道上扬起一股子黄灰。
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奔驰S级正从村口方向驶进来,
车头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和周围破旧的农具、土墙格格不入。
李湛脚步一顿,慢慢靠在了院门框上,抱起胳膊,眯起了眼。
奔驰车在村长老栓家门前的空地上停住。
先下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剃着贴皮的板寸,脖子上坠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
腋下夹着个手包,走路时肩膀左右晃得厉害。
正是红星沙场的刘强。
他绕到另一边,殷勤地拉开车门,
一个四十出头、腆着啤酒肚的男人下了车,
白衬衫黑西裤,皮带松松垮垮地扣在肚腩下,
手里捏着包软中华,下车先往地上啐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往老栓家走。
老栓叔正在门口喂鸡,
一看这阵势,手里的簸箕都晃了晃,谷粒撒了一地。
刘强叉着腰,大嗓门在村口都能听见,
“老栓!
上回跟你说的那事,考虑得咋样了?
我可告诉你,我们孙哥今天亲自来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孙建业站在刘强身后,没说话,
只拿眼睨着老栓,那神情就像看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
老栓叔嘴唇发白,佝着身子,不住地往后退,
“两位老板,
这……这事我真做不了主,那工程是阿湛出钱……”
“阿湛?
就是你们村那个跑广东做买卖的?”
刘强嗤笑一声,“我当多大个老板呢!
做了几年生意,赚了点小钱,回来充大款给村里盖房子?
行啊,那正好。
你告诉他,华江乡的建材生意,从来都是我们孙哥的地盘。
他今天要是不露面,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孙建业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老栓,
你是村长,又是长辈。
我今天来呢,本来是想见见你那个侄子。
听说他回来了?
怎么,要我去他家里请吗?”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又大又粗,把附近几户人家都从屋里引了出来。
几个老人小孩站在远处看,没人敢上前。
有妇女拽着自家男人往后缩,生怕招惹上这伙人。
李湛就站在自家院门边,离着现场不过二三十米。
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慢慢从裤兜里摸出烟,弹出一根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晃了晃,照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
阿珍从堂屋出来,
远远看见村口那辆奔驰,又看见李湛一个人站在院门口抽烟,心里“咯噔”一下。
她走到他身侧,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阿湛……”
李湛回过头,脸上的冷意像冰面被春水一冲,瞬间化开了。
他捏了捏阿珍的手,温声道,
“放心,没事。
我不会闹事的。
你先回屋,让妈把要带的东西收好。
我去接个人。”
阿珍看着他,眼底的担忧没散,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你早点回来。”
李湛把烟叼在嘴里,朝车库走去。
大牛已经把那辆黑色丰田越野车开了出来,等在路边。
李湛拉开驾驶座的门,没上车,只冲大牛偏了偏头。
大牛会意,熄了火,下车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村道朝老栓家走去。
刚走没几步,进哥儿从斜刺里插了过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了现场附近,一直靠在自己家对面的那面土墙上抽烟。
金丝眼镜在阳光下一闪,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喏,
这位就是你们找的李老板。”
进哥儿见李湛走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刘强和孙建业同时转过头。
李湛就站在他们几步之外。
他穿着件普通的黑色短袖,脚上踩着双软底布鞋,嘴里咬着半截烟。
全身上下除了手腕上一块表,再没什么值钱东西。
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刘强的脖子竟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大牛站在李湛右后方,
身高近两米的身坯子把身后的竹栅栏都挡暗了半边。
他今天特意把短袖又紧了一个码,
两条胳膊上的肌肉鼓得青筋毕现,斜着眼看过来,像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熊。
“哟,李老板。”
孙建业到底在县城混过场面,比刘强稳得住。
他上下打量了李湛几眼,目光在那辆黑色丰田越野车上多停了两秒,
才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
“来得正好。
我是孙建业,在县城做点建材生意。
你们村这些工程,用的料不合规,上面让我来协调协调。
你看,咱们是另找个地方谈,还是就在这儿说?”
李湛没接他的手,
只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掸了掸烟灰,眼皮都没抬,
“怎么个不合规法?”
刘强抢着说,
“河沙含泥量超标!
红砖也达不到标号!
我跟你说,
你们从外面拉的那些料,在县里随便找个人一问,都是不合格的!
也就是我们孙哥心善,愿意把红星沙场的正规料卖给你们。
别不识抬举!”
李湛偏过头,冲进哥儿问,
“咱们进的料,什么标号?”
进哥儿答得又快又准,
“河沙是中砂,含泥量零点六。
红砖mU15,市里质检站盖过章。
两份报告都在我屋里,要不要拿给孙老板看看?”
刘强被噎了一下,还想说话,被孙建业拦住了。
孙建业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睛眯了起来,
“李老板,
小刘说得急,但意思不差。
华江乡这地方有这地方的规矩。
外地的材料再合格,到了我们的地面上,总得走一走本地的渠道。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慢慢走近两步,离孙建业不到一臂距离。
山风吹过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工地上,
几个工人已经从树荫下站了起来,紧张地朝这边张望。
村里的几个小孩躲在大人腿后,怯生生地探出脑袋。
李湛没看孙建业,只抬头望了望天,像在自言自语,
“今天天气不错......”
孙建业一愣。
一旁的刘强看李湛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顿时觉得失了面子,
刚想上前发飙,
“姓李的,你他妈聋……”
“轰——轰——”
刘强的话还没骂完,
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轰鸣声。
紧接着,
五六辆沾满泥点子的三菱帕杰罗越野车,
像是一阵狂风般呼啸着开进村子,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直接将那辆奔驰轿车的退路堵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