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明清正视着张天佑,条理清晰地汇报:“张书记,琼花市这几年经济增速疲软,核心问题是多数企业卡在了产品升级的瓶颈上。这一步要是走歪了、走慢了,不少企业恐怕会逐步衰退。所以我想恳请您帮忙,给琼花市增设一个民主人士副市长名额,我们打算聘请欧阳庆元先生来牵头抓企业产品升级。我们计划打造‘双核经济’模式,要是主城区再不发力突围,经济中心迟早会被安海市抢走。照目前势头,今年年底主城区四个区的经济总量加起来,大概率比不上安海市。”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安海市的增速一直没降,靠的就是和高校深度合作,不少企业早就完成了产品迭代。反观我们的国企,几十年一套老路子,产品升级跟不上市场节奏,发展自然慢。而且不只是工业,主城区的商业、旅游、服务业都问题不少,尤其是特色经济,早就不‘特’了。特色经济得扎根本地特色文化,琼花市不缺这类人才,就是这些年他们的本事没处施展。我们现有的民主人士副市长冷霜梅,就擅长这一块,我打算让她主导主城区特色经济和三产优化工作。”
“主城区握着安海市没有的优势——多所高校、优质旅游资源、完善的商业和服务业基础设施,关键是怎么把这些优势变成胜势。这里面最核心的是净化经商环境,打造服务型ZF。改革本就是为了解放生产力,改掉那些制约发展的制度壁垒,建设服务型ZF正是关键一步。”华明清话锋一转,又提了县域问题,“除了主城区和安海市,琼花市下属五个县中,琳易、宣堡、新化三个原本发展不错的县,现在财政赤字严重,连教师基本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我目前还没腾出手处理这一块,必须尽快查清赤字根源、拿出对策,不然不仅经济要垮,还可能引发社会稳定问题。”
张天佑听完,眉头不自觉拧紧。各地市领导来汇报,向来报喜不报忧,华明清代理琼花市委书记还不到一个月,就把问题摸得这么透、干得有声有色,他心里本就满意,此刻更添了几分审视。“汪庭元同志还没上班?”他忽然问道。
“汪庭元同志请了病假。”华明清如实回应。
张天佑点点头,抛出一个关键问题:“他已经向组织部递了辞呈,要辞去琼花市市长职务。现在市长缺位,你有没有考虑过人选?”
华明清笑了笑,顺势推托:“张书记,这是省委层面定的事,我没敢擅自考虑。”
“你这个小滑头。”张天佑笑骂一句,语气却缓和,“说说你的真实想法。”
“我坚决服从省委安排。”华明清依旧不松口。
张天佑收敛笑意,语气严肃起来:“让你说,你就说,推荐一个。”
见势不装了,华明清才开口:“要是非要我推荐,我觉得琼花市副书记尉金欣同志合适。”
“理由呢?”张天佑追问。
“尉金欣同志对工作有敬畏之心。”华明清语气笃定,“有了这份敬畏,就不会乱决策、瞎作为,再难的工作也能沉下心做好。”
张天佑愣了愣,随即失笑:“这理由倒是特别。但尉金欣没有政府工作经验,你考虑过吗?”
“政府工作千头万绪,从来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华明清从容解释,“几位副市长里不乏专业人才,主政者的核心不是单打独斗,而是把所有人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没主见不行,但太固执己见更不行,不是每个想法都正确,能听得进不同意见、兼收并蓄,才是关键。经济发展是复杂的系统工程,必须集思广益、凝聚众智,才能把事干成。而一个对工作有敬畏心的人,更容易做到这一点。”
张天佑深深看了华明清一眼,半晌才笑着点头:“这么听来,你的理由倒也站得住脚。”
华明清笑而不语,不再多辩。
张天佑话锋又转:“对了,你还兼着安海市委书记,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一个接任。”
“张书记,这一块我暂时还没细想,还是听省委定夺。”华明清先表了态,又补充分析,“不过安海市的高速增长期长不了,它的经济短板很明显,就是外贸占比太低。经济要走稳,必须两条腿走路,内外贸兼顾才行。”
张天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又多了几分赏识。顺境中不回避问题,头脑清醒、思路通透,对经济形势的判断还这么敏锐,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反观不少干部,汇报工作只捡成绩说,一提问题就闭口不谈,格局差得太远,没有宽胸怀,又怎能担大事?“既然你看出了隐患,这个书记人选你就得好好琢磨,推荐个合格的。行了,今天就到这。”他端起茶杯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
原本预计半小时的谈话,也是足足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华明清连忙起身告辞:“谢谢张书记,我先回去了。”出门时,他又特意跟文秘书打了招呼。办公室里另外几位等候的人,见这位Jh省刚崛起的新秀如此受张书记器重,眼神里都又多了几分异样。
华明清走后,张天佑思考了一下,华明清推荐尉金欣,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尉金欣是李维淼的人,这在省委是公开的秘密。他没法拒绝,李维淼在省委分量极重、话语权足,一旦驳回,势必引发多方不快。更让他玩味的是,一向中立的李维淼,什么时候和华明清或是郭德龙搭上了线?张天佑忽然笑了,这年轻人的凝聚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强啊。至于安海市委书记人选,要找个懂外贸的,这事儿,还真没那么容易。
出了省委大楼,华明清立刻打开手机,汇报时特意关了机,怕耽误事。坐进马恒峰开的车里,他沉吟片刻说:“去清凉山小区。”马恒峰心里清楚,这是要回家。
车上,华明清复盘着和张天佑的谈话,提到推荐安海市委书记时,他立刻想到了胡安邦。这事不能拖,张天佑主动问起,说明已经有人盯上了这个位置。他当即拨通管维诚的电话,语气干脆:“管主任,晚上有空吗?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有空,在哪儿见?”管维诚爽快应下。
华明清琢磨了一下,其他地方不方便谈私事,便说:“干脆来我家吧,我从琼花市回省城了。”
管维诚稍一思索就应了:“行。明清,我可能得晚点儿到,六点半左右到你家。”
“没事,我们等你一起吃饭。”挂了电话,车子刚好驶入清凉山小区。下车后,华明清对冯恩泽和马恒峰吩咐:“今晚就在省城了,明天一早咱们回琼花市。”
他独自拎着包进门,一眼就看见郭珊珊在客厅忙活。郭珊珊正跟保姆交代:“多添几个菜,晚上爸要来吃饭。”
“再多加几个,我约了管维诚过来。”华明清走过去,笑着揽了揽她的肩。
郭珊珊抬头看见他,又惊又喜:“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华明清凑过去,故意装乖:“当然是专程回来陪你,还有远达和明慧啊。”
“我才不信,肯定是回来办事的。”郭珊珊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满是笑意。
华明清笑着走到婴儿床边,抱起小女儿明慧,逗她:“明慧你看,妈妈不信爸爸是专门回来陪你们的,怎么办?”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的脸来回打量,看得华明清心都化了,连忙招呼家人,“你们快来看,明慧好像要说话了!”
华妈妈走过来,笑着打趣:“哪有这么快。孩子是不认得你,在找熟悉的味道呢。”华明清最享受回家逗孩子的时光,轻松又温馨。
华妈妈说起他哥的事:“明方家已经搬完了,离这儿不远,你爸还走路过去看过一次,来回要四十分钟。你爸说房子就是小点,其他都好。”
华爸爸接话:“也不算小,他们一家三口住够了。”
“知足吧,能在省城分到房子就不错了。”华明清劝道,“我知道建康市机关住房一直紧张,而且明方在这里工作也是临时的,说不定哪天就调动了。主要也是为了小宝上学,听说离幼儿园、小学都近,这种学区房抢都抢不到的。”
“可不是嘛,学区房向来紧张。”郭珊珊补充,“姐姐家的孩子也只能住咱们家,两个孩子上学的事我已经打好招呼了,过完年就能报名。”
华明清看着热闹的家里,笑道:“当初买这房子,说是小区最大的,现在看来还是小了点,咱们家人丁越来越兴旺了。”
“某些人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还抱怨房子太大,担心住不完呢。”郭珊珊故意挖苦他。
“谁能想到变化这么快。”华明清笑着摆手,一家人围着孩子闲聊,氛围温馨又惬意。
不到六点,郭德龙就到了。一进门他没先落座,径直走到婴儿床边看孩子,语气欣慰:“才几天没见,达达和慧慧又长壮实了。”
“是啊,你看慧慧这眼睛,灵动得像会说话。”华明清一边帮郭德龙泡茶,一边低声说,“爸,您先坐会儿,管维诚马上到,我约他来是想谈谈安邦的事。”
“好,去书房说。”郭德龙点点头,率先走向书房。华明清端着茶杯跟了进去,关上了门。
两人坐下后,华明清直奔主题:“今天张书记让我推荐琼花市市长人选,我推了尉金欣。接着他又让我推荐安海市委书记,我没直接说人选,只提了安海市的短板,外向型经济薄弱,建议接任者必须懂外贸。”
郭德龙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你这是在为安邦铺路啊。”
“我是这么考虑的。”华明清坦然承认,“尉金欣是李维淼的人,我推荐他,张书记不好拒绝,李维淼在省委话语权重,驳回只会得罪多方。等尉金欣接任市长,琼花市委常委里还缺一个秘书长和一位副书记,那个位置对安邦来说至关重要。”
郭德龙赞同地点头,分析道:“你这思路对,一举两得。既解决了安海市政绩继承的问题,又能借机培养安邦的人才队伍。你约管维诚来,很及时。张天佑主动问起安海市委书记的位置,说明已经有人在动心思了。”
“我也觉得有人盯上了这个位置,不然张书记不会突然提起。”华明清语气凝重,“我今天特意点明‘懂外贸’这个要求,就是给张书记划了范围,放眼Jh省,副厅级层面懂外贸的人才不多,这相当于给安邦量身定制的机会,也能为我们争取运作时间。”
郭德龙赞许道:“没错。我原本以为要到六月份才会提这事,看来最近的变动把进程提前了。你跟管维诚谈的时候,让他抓紧运作,不能掉以轻心。”
华明清看了眼手表:“爸,管维诚应该快到了,我去楼下接他。”
“去吧。”郭德龙挥挥手,眼神里满是关爱。
华明清刚到楼下,管维诚的车就缓缓驶来。管维诚下车后,笑着说:“这里我熟,你没必要特意下来等。”
“应该的。”华明清迎上去。
管维诚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恳切:“以后别叫管主任了,你跟安邦一样,叫我大哥就行。”
华明清笑了:“那我可就高攀了,大哥。”
“老弟这话就见外了。”管维诚哈哈一笑,两人并肩走进楼道。
进了客厅,郭德龙也从书房走了出来。管维诚连忙上前,恭敬地说:“郭叔叔也在?抱歉,我来晚了。”
“不晚。”郭德龙笑着摆手,“我也是下班过来看看孩子,好些日子没见,怪想的。”
晚饭时,郭德龙依旧是惯例陪大家喝了三杯就停了。管维诚特意起身给华明清的父亲敬了酒,一口一个“华叔叔”,态度恭敬又热络。华明清敏锐地察觉到,管维诚这是彻底接纳了自己,把彼此当成了自己人。酒桌上的气氛愈发融洽,一家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晚饭结束后,郭德龙跟管维诚打了招呼,又去婴儿房看了看两个孩子才走。从他温柔的眼神里,不难看出对两个孙辈的疼爱。
华明清带着管维诚走进书房,保姆泡好茶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华明清关上房门,语气严肃起来:“大哥,我今天回省城,是专门向张书记汇报工作的。谈话时他让我推荐安海市委书记人选,我想到了安邦,但不好直接提名。”
他顿了顿,把自己的布局和盘托出:“我跟张书记说,人选我还没敲定,但安海市经济有短板,外向型经济做得不够好,建议省委考虑接任者时,优先选懂外贸的。安海市虽然还有一段增长期,但长期依赖内需,增速迟早会放缓。这话就是给安邦铺路,这个位置,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管维诚本就精明,一听就明白了其中关键,顿时兴奋起来:“妙!太妙了!琼花市委常委兼安海市委书记,这个位置对安邦来说再合适不过,他肯定愿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