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熠璘转过身。
欧阳未来站在巷子口。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淡金色的光圈里。
少女的黑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那缕冰蓝色的挑染从额前垂下来，搭在眉骨上方。她穿着深色的外套，衣领竖起来遮住半边下巴。她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冷熠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突然有些局促不安地整理了一下衣角。此时他身上几乎没有一丝一毫与体面沾边的东西。他的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胸口缠着的布条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脸上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嘴唇干裂，眼睛下面全是青灰色。
“啧……”
欧阳未来从头到脚看着他。她的视线在他身上每一处破口和血渍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他脸上。她的嘴唇抿紧了，眉心拧起来，眼眶泛了红。她迈开步子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鞋底砸在石板上啪啪响。
“未来，我……”
冷熠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砖墙。欧阳未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砖墙被撞得震了一下，几块松动的碎砖从墙头滚下来，砸在旁边的水洼里溅起水花。
“冷！熠！璘！你看看你自己。”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冷熠璘清晰地感受到了她带着愤怒的气息
“你这衣服破了多少天了？你身上这有多少处伤口？我才不在多久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觉得我死了你就有资格作践自己了？冷大少爷？”
冷熠璘被她揪着衣领按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冷的砖墙。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在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说话！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我……”
“你什么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人扛着很了不起？是不是觉得把所有人都推开你就安全了？你以为你是什么？铁打的？不会死的？”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砸出来的
“你知道我回来后找你找了多久吗？你知道我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我是什么心情吗？”
冷熠璘看着她。那双已经变成金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有怒气，有心疼，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被她死死压在眼眶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哑。
“别和我道歉，你应该对自己道歉！还有，是男人就别总是道歉，以后多做对的事情。”
她的手还是没松，但揪着衣领的力道轻了一点。冷熠璘抬起手，轻轻地触碰她粉嫩的脸颊
“未来，我……我很想你。”
欧阳未来的手顿了一下。她松开他的衣领，用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指贴在他颧骨上，拇指擦掉他脸颊上一块干涸的血痕。
“你体内有什么东西，我不管。你做过什么事，我也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还是冷熠璘。你不回来，我就来找你。你不是问过我吗，如果有一天，失控的你要把一切都毁灭的时候，可不可以让我来阻止你。现在我回答你，我不仅会阻止你，我还会一脚把你踹回原来的样子。听懂了吗？”
“……听懂了。”
“听懂了就坐下。”
她把他按在墙根坐下，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包，在他面前蹲下来。布包里是干净的麻布和一小罐药膏。她小心地解开他胸口伤处周围被血粘在皮肤上的衣服，最后一层连着干涸的血痂，揭开的时候冷熠璘闷哼了一声。
欧阳未来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疼就出声，你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疼。”
“忍着。”
“那你让我喊疼……”
“嗯？”
“我忍着……”
“噗……我给你吹吹……”
她蘸了药膏，手指按在伤口边缘，动作很轻。伤口很长，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侧，边缘泛着白，深处能看到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她咬着下唇，手指一点一点地往伤口上涂药膏，每碰到伤口边缘，她的指尖就极其轻微地颤一下。
冷熠璘低头看着她的手。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别把我当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了，冷大少爷。苦难会让人成长，战争会让人成熟。我们都在前进，不是吗？”
冷熠璘伸手去握她的手。她把他的手指扣住，反过来压在他膝盖上。
“以后，不要再把什么事情都抗到自己肩膀上了好吗？我哥也回来了，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要是再让我发现……”
她扬起一只拳头
“听懂了吗？”
“嘿嘿……懂了。”
欧阳未来突然再次抓住冷熠璘的衣领，红唇狠狠地贴到了他的唇上。
这个吻炽烈而富有侵略性，她的手从他膝盖上移到他肩膀，手指收紧，扣着他的肩胛骨把他往自己这边拉。冷熠璘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她的温度从嘴唇上灌进来，从掌心贴着的肩胛骨灌进来。他闭了一下眼睛，手抬起来，按在她后背上，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巷子对面的屋顶上，两个脑袋同时从烟囱后面探出来。
艾格妮丝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在欧若拉的肩膀上锤了一拳。欧若拉嘶了一声，反手锤回去，两个人同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同时把脑袋缩回烟囱后面。艾格妮丝把望远镜重新架好，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冷熠璘扶着欧阳未来的手臂，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他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鼻尖之间的距离刚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未来。”
“嗯。”
“我——”
暗红色的光从他瞳孔深处炸开。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后背离开墙面，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部攥住，肩膀往上提，脊椎一节一节地绷直。他一把推开欧阳未来，力度大到她自己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他的手指张开又握紧，指节咔咔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血管里流动的暗红色光芒清晰可见。
他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正在被另一种颜色吞掉。暗红从他的瞳孔中心往外蔓延，像一滴血落进水里，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水染红。他嘴角扯开，一个笑。那不是冷熠璘的笑。
“又见面了。”他说。声音还是冷熠璘的声音，但语调完全变了，尾音往下沉，沉到一个冷熠璘从来不会沉到的位置。他张开双臂，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端详，像在欣赏一件刚捡起来的战利品。
“这小子刚才抱着你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说太好了，她回来了，我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了。”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软弱。恶心。在我面前搞这套。”
欧阳未来看着那双半红半蓝的眼睛，没有后退。
“就凭你，连恶心的资格都不配有，不要脸的东西。”
“东西？”毁灭人格把眉毛挑起来，“我需要纠正你一下，小丫头。我就是他，是他一直不肯认的那部分自己。他不敢用的力量我替他用了，他不敢做的事我替他做了。你能站在这里抱着他哭哭啼啼，是因为我在外面替他把那些脏活全干了。”
冷熠璘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对着欧阳未来。暗红色的光在掌心里凝聚，越来越亮，把整条巷子照得忽明忽暗。
“但他太烦人了。每次我快要完全掌控这具身体的时候，他就在里面拼命挣扎。所以我决定从根源解决问题。”那双半红半蓝的眼睛盯着欧阳未来，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让他亲手毁掉他最在乎的东西。就像在那些平行时空里一样。”
暗红光束从掌心射出，直直地射向欧阳未来。
欧阳未来嘴角扬起一丝不屑的微笑
她打了一个响指。
“砸瓦鲁多！”
清脆的响声在巷子里炸开。暗红光束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一根被冻住的红色玻璃管。冷熠璘的身体也不动了，保持着单手伸出的姿势僵在原地。墙头滚落的碎砖停在半空中，水洼里的涟漪凝固了，连巷子口那只灰猫迈出的前爪都悬在空中没有落下。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只有欧阳未来能动。
她放下打响指的右手，朝僵在原地的冷熠璘走过去。她走得很慢，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手指轻轻抚过他那只还保持着发射姿势的手。
“你以为你在跟谁抢东西？”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他是我的。”
她抬起另一只手，冰元素在她掌心里凝聚。那是极其纯粹的冰蓝色光芒，从她的指尖开始蔓延，沿着手背往上爬，在她整条手臂上形成一层薄薄的冰晶。冰晶在晨光下折射出无数个细小的光点。
“你在他体内住了这么久。一个被封印的力量，还妄想掌控主人的身体？做梦！爆裂寒冰！”
冰爆术从她掌心里涌出来。冰蓝色的光芒绕过冷熠璘停在半空中的暗红光束，绕过他伸出的手臂，绕过他的肩膀，从他的后背灌进去。冰元素在他体内精准地找到了那团暗红色的毁灭能量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在冷熠璘体内炸开。
一蓝一红两道光从他的胸口炸出来，红色的那道光在蓝色光芒的包裹下被硬生生剥离了。红色的光团在半空中扭动了几下，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低吼，然后散了。散成无数细小的暗红色碎片，碎片又被冰蓝色的光芒一块一块吞掉，化成了淡白色的雾气。
欧阳未来放下手，冰元素从她手臂上褪去。
“居然还藏了这一手……”
她再次打了一个响指
“时间开始流动……”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碎砖掉在地上，水花溅起来，灰猫的脚掌落回地面。冷熠璘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抬起头看着欧阳未来。他的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蓝色，纯净的、清澈的蓝。他看着欧阳未来，嘴唇动了动。
“你……”
欧阳未来蹲下来，用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在他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下，把他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以后它再出来，就叫我的名字。你是我的，你身体里那个东西打不过你，更打不过我。记住了？”
冷熠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睛，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记住了。”
他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到几乎要把她揉进胸口。欧阳未来的脸埋在他颈窝里，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毁灭人格要出来的那种抖，是整个人终于可以松懈下来之后身体自己发出的颤。她把他的后背抱得更紧了一些。
屋顶上，艾格妮丝从烟囱后面跳起来，望远镜从手里飞出去挂在脖子上晃了好几圈。她差点一脚踩空从屋顶上滑下去，被欧若拉一把拽住后领子拽了回来。艾格妮丝捂着嘴，整个人蹲在烟囱后面抖成了筛子。欧若拉靠在烟囱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姐姐你不要再抖了，我要掉下去了……”
巷子里，冷熠璘和欧阳未来已经站起来了。欧阳未来一只手牵着冷熠璘的手，另一只手在翻他衣领上的破口子。
“这件衣服扔了，我给你找件新的。”她说。
冷熠璘说好。她说他头发该扎起来了。他说好。她说以后不许再说对不起。他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好。”
欧阳未来握紧他的手，牵着他往巷子外面走。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条巷子，石板上的水洼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