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阵的光芒在草地上消散了不到几秒,又重新亮了起来。
不过,重新出现的法阵不再是银白色的圆形阵图,而是一团乱糟糟的、像是被干扰了的杂光。光线在半空中抽搐了几下,啪的一声炸开。
“我抄抄草草草!!!”
一个人影从光团里狼狈地摔了出来。莱昂纳多整个人砸在草地上,头发乱糟糟地散了一脸。短袍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他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就又软了下去,整个人重新趴回了草里。
欧阳瀚龙落在他旁边。和莱昂纳多不同,他的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屈缓冲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连衣摆都没怎么飘。他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莱昂纳多,伸出手去。
“你没事吧?”
莱昂纳多没有接他的手。他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动作很慢,每拍一下都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或者是掩饰尴尬。他的表情混杂着困惑和挫败,眉头拧在一起。
“真是奇怪,我的传送阵从来没有中途失效过。一次都没有。”
他抬起手掌。掌心还残留着银色法阵纹路的余光。纹路正在缓慢褪去,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暗。他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纹路,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无力感。
自己引以为傲的独创传送阵法都如此脆弱,那自己还能担当起神巫的职责吗
欧阳瀚龙把兜帽往后拉了拉,让阳光照在脸上。
“你的传送阵和普通精灵族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
莱昂纳多抬起头看着他。
“一般精灵族的传送阵只能送自己。你的是可以带人的。而且我没看错的话,你的传送法阵和意志力存在直接联系。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实力强于你的人也会因为一时间的震惊而产生意志裂痕,从而被你的意志裹挟,不得不跟着你一起移动。这种能力很稀有。你会突然发动传送阵,是因为你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带人走。”
欧阳瀚龙的语气很平,像在解释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意志力不如你的人会不由自主地跟着你跑。实力比你强的人,如果在猝不及防之下也会被你带跑。但如果对方集中注意力,或者实力足够强大,你的传送阵就会失效。就这么简单。”
莱昂纳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对自己的传送法阵机制一清二楚,这是集合了自己脑海里的精灵族神巫的记忆,利用自己的巧思完善优化出来的特殊传送法阵
这套术式的原理别说外族人,就连精灵族人都不知道它的传送机制。但眼前这个人只是被传送失败了一次,就把整个机制拆解得明明白白。连意识同步这个核心环节都看穿了。
莱昂纳多重新看向欧阳瀚龙。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眉心那个盘龙印记也消失了。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站在午后的阳光下等着他回话。
但莱昂纳多很清楚,这个人绝对不是集中注意力才抵御了他的传送。传送阵发动的瞬间,他的意识和欧阳瀚龙产生了极其短暂的接触。那是传送术式的必要步骤,要和被传送者的意识建立同步,才能把人拉进空间通道。
就在接触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欧阳瀚龙体内有一股极其庞大的能量纹丝不动地压在那里。意识同步刚搭上去就被弹开了,传送阵的能量流撞上去,直接被弹了回来。更像是他的实力已经强大到完全无视任何技巧了。
不过有一件事让他很在意。法阵是发动了一半才被迫终止的。如果欧阳瀚龙的实力真的完全碾压传送阵,法阵应该连发动都发动不起来。从意识接触到被弹开,中间隔了极短的一瞬。
这一瞬足够法阵启动,但不够完成传送。这说明他的强大似乎还少了点什么,某个环节还没有完全闭合,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隙。但莱昂纳多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刚才意识接触的那一瞬间,他从欧阳瀚龙体内感知到的东西不止是庞大的能量。
还有别的。
他感知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气息。那种气息他只在精灵族上位者的身上感受过。他在珂狄文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波动,在南宫绫羽身上也感受过。那是精灵族与地脉缔结契约时被地脉打上的印记,只有精灵皇族的血脉才能承载。
或者……与皇室成员结合过……
可眼前这个人不是精灵族。他体内的能量运转方式和精灵族完全不同,但他的能量深处藏着一种极其隐晦的波动。那种波动的频率和精灵皇族的地脉印记几乎一致。难不成……
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股能量。在那股皇族气息的更深处,他还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其他能量完全覆盖了的波动。如果不是他身为神巫,读取了历代神巫与月神的神力打交道的记忆,他绝不可能捕捉到这种波动。
那种波动的频率和月神的能量极其相似,给人的感觉都是……
死寂!
莱昂纳多记得这股波动。他曾在南宫绫羽体内感应到过,但他知道南宫绫羽体内的能量属于死亡权柄
可是他不明白
为什么欧阳瀚龙体内的能量又像月神的神力,又像死亡权柄呢?
我不明白(奉化口音)!
“你在看什么?”
欧阳瀚龙察觉到了莱昂纳多审视的目光
莱昂纳多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欧阳瀚龙看了很久,久到不太礼貌。他把手掌上的法阵残余纹路甩了甩,让最后一点银光消散在空气里。
“我在想一件事。你刚才说我的传送阵对实力足够强大的人会失效。但你似乎没有完全抵抗掉它,还是让阵法生效了。”
“你体内的能量很庞大,庞大到我根本探不到底。但你还没有完全把它整合到一起。各股力量之间有缝隙,彼此还没有完全打通。所以法阵还能发动得起来,只是中途被弹回来了。”
欧阳瀚龙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好眼力,该说不说,不愧是神巫。如果这点眼力都没有,那也不配待在这个位置上。”
莱昂纳多似乎对这种商业互吹有点不好意思,他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你体内的能量种类多得离谱。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一个人体内同时运转这么多种不同属性的力量还不炸的。没有看错的话,你的灵璃坠内恐怕不止有一种元素。但你自己也应该清楚。你能调用每一股力量,但你还没有把它们拧成一股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做到了,我的传送阵在接触到你的瞬间就会失效。连发动都发动不起来。”
他顿了一下。阳光被一片云遮住了,草地上的光斑暗了几分。
“还有一件事,我本来不该问。但你身上有一种气息,和精灵皇族的地脉印记很像。你不是精灵族,你不应该有这种印记。而且在你体内的更深处,我感应到了另一种东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掉。
“除了月神本人,那种波动我只在两个地方见过。一次是在月神的神力里。另一次,是在长公主殿下体内。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现在至少知道一件事——你不是敌人。月神的神力不会选敌人当容器。但是……月神早就是另有其人了,可是你……”
欧阳瀚龙思索片刻,最后还是谨慎地开口了
“你问了我两个问题。第一个,你问我体内的力量为什么没有整合,呵呵,吃下去的东西,也要花费时间去消化,不是吗。”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到眼前
“第二个问题,你问我为什么会有精灵皇族的地脉印记和月神的力量。”
他停了一下。
“我和绫羽共享过光元素,所以有了精灵族皇室的印记。不过你所说的月神的力量,我有一些猜测,不过……隔墙有耳,我暂时不能回答你。”
莱昂纳多愣住了,后面的话他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共享光元素,这种事情在精灵族的记载里不是没有过。但每一次共享都需要双方之间的信任达到一个极端苛刻的程度,是灵魂层面的完全开放。
光元素是最敏感的元素,它不会骗人。如果共享双方有任何一丝保留,光元素就会排斥。反之,如果光元素愿意在两个灵魂之间自由流动,那就说明这两个灵魂之间的联结已经深到了光元素认可的程度……
不是等会……合着你俩……上过……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欧阳瀚龙说。
莱昂纳多摇了摇头。长公主殿下已经和外族人结合的这件事情,一旦暴露,那可就不只是朝堂地震了……
“告诉我,我姐在哪里就行了。”欧阳瀚龙打断了他的思路
莱昂纳多没有犹豫,他报出了一个地址。
欧阳瀚龙从怀中取出一副墨镜递给他。镜片是纯黑色的,框架是很普通的金属材质。莱昂纳多接过墨镜,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要干什么?”
“戴上,要不然你会后悔的。”
“啊?”
莱昂纳多不明所以,但还是把墨镜戴上了。镜片很黑,视野一下子暗了下来,但并不影响他看清周围的环境。然后他察觉到四周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太对。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甚至连天空也暗了下来
震动的中心就在欧阳瀚龙脚下。四周的草叶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叶尖朝着欧阳瀚龙的方向微微倾斜。空气里似乎传出了轻微的龙吼声。
欧阳瀚龙举起右手。
“看好了。随心所欲地让人跟着自己到处跑,是这样做到的。”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那个圈落下的轨迹没有消失,而是留在了半空中,散发着金蓝色的光芒
圆盘内部的线条自动填充,从圆心往边缘延伸出十二道刻度。那是一个巨大的时钟表盘,时针与分针渐渐显现,并开始旋转
“看好了,这才是真正随心所欲带着他人到处跑的传送法阵。时空跳跃,移形换景!”
时针旋转到十二点。圆盘上所有的楔形文字在同一瞬间亮起来,金蓝色的光芒从圆盘中心炸开,把整片草地照成了白昼。一股猛烈的眩晕感砸在莱昂纳多头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从四面八方同时拉扯,上下左右前后全部失去了参照。
四周的场景在疯狂变换。草地、城墙、街道、屋顶、树冠、云层……一个接一个地闪过,速度快到画面之间几乎没有间隔。若不是戴着墨镜,那些急速变换的场景就足够让他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然后一切都停了。
莱昂纳多双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他的手本能地伸出去扶住了最近的东西,是一面砖墙。墙是真实的,粗糙的砖面硌着他的掌心。他把墨镜推到额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胃里翻江倒海,他闭着眼睛忍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他们现在站在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里。地面是灰色的石板铺的,几栋六层的居民楼围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小院。院里有几棵矮树,其中一棵歪脖子的槐树歪在单元门旁边。树下拴着一条正在打瞌睡的老狗,被刚才那阵闪光惊醒了,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趴下去睡了。
莱昂纳多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缓过来了?”
欧阳瀚龙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黑袍口袋里
“这就是用了你的传送法阵的机制弄出来的移动方式,移形换景。人的脑波有时比电波更快,只要意念足够强大,结合自己体内的元素或者其他能量,就可以实现空间的穿梭,甚至可以影响时间。”
他停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而一起被影响的人里,意念弱于我的,就只能跟着我到处跑。不过这是我现场想出来的能力,存在重大缺陷,所以头晕是正常的。”
莱昂纳多靠在墙上,反复消化着这句话。现场想出来的能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已经走到单元楼门口的年轻人。
他终于想明白了之前那个疑问。为什么法阵发动了一半才终止。因为欧阳瀚龙在传送失败的那短短片刻之内,已经把他的传送阵机制拆解完毕,然后在脑子里重新组装成了一个新的术式。
他体内那些各自为政的力量在这片刻之间被临时调配到了一起,虽然还没有完全整合,但已经足够撑起一个全新的空间转移术式。莱昂纳多深吸一口气。他身为贵族阶级,在精灵帝都和学院内,见过无数天赋异禀的术士和炼金师,但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们到了。”
欧阳瀚龙转身进了单元楼。楼道里很暗,只有转角处一扇很小的窗户透进来几缕光。他踏上台阶,莱昂纳多跟在后面,腿还有点软。台阶很老旧了,有几级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墙壁上的石灰剥落了好几处,露出下面灰色的砖头。声控灯果然坏了,莱昂纳多摸出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
两人走到三楼。欧阳瀚龙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来。门是很普通的铁皮防盗门,表面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上有几道划痕。门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纸边已经卷起来了,随着楼道里的穿堂风轻轻翕动。
他抬手敲门。先敲了两下,很轻,指关节叩在铁皮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停了一拍,又敲了两下,这次更轻。最后一下是直接用巴掌拍在门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响亮。
屋里传来一声凳子翻倒的闷响。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脚步,有人从里屋快步穿过客厅。脚步声急促而凌乱,中间还绊了一下。然后门锁咔嗒一声拧开了。
门被拉开。一个女子站在门口。黑色长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眉眼的走势和欧阳瀚龙有几分相似。她看着门外的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所有准备好的话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全部化成了空白。
欧阳瀚龙摘下兜帽,阳光从楼道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黑色的头发和那几缕蓝白色的挑染上。
“姐,我回来了。”